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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存中《画眉深浅》(3)http://www.xishui.net 2004年05月30日22:27 浠水网
功夫手里捏着一摞纸,那是厂里工人的花名册。功夫带着山秀和后面来的一群姐妹朝厂食堂走。食堂门口,财务段长提着个蛇皮袋子站在那发午餐。功夫在花名册上用笔勾一个,财务股长就发两个面包一根火腿肠儿给勾的那个人。财务股长微笑着对山秀她们说,各位辛苦了,厂里的食堂早就停伙了,大家老远来开会,厂长叫我给大家每人发点东西当中饭。东西不多拿不出手,是厂长的一份心意。财务股长的话说得山秀姐妹们心里暖烘烘的,很感动。会在食堂里开。食堂很大,厂里停工停长了,很长时间没有开伙,显得有些阴气。工人们住得散各谋各的生计,尽管是电视通知一下子也到不齐,前前后后三个五个的一来。这一点厂长早预计到了,所以就把他的话用个录音机录好了。叫功夫守着,工人来了后随来随放。录音机放在食堂的桌子上。功夫带着山秀她们三五个姐妹到食堂里,在饭桌四周的条凳上坐着听厂长讲话。厂长在机子里心情不好,沉痛地说:各位姐妹各位兄弟,我首先向大家检讨!我对不住大家。现在厂里快要破产了。这几年折腾来折腾去谁也没责任,临到我挑这个责任。我想我的难处大家都晓得不需我多说。现在我受县委的委托,向大家宣布,凡在我厂上班的正式职工,从通知之日起两个月的时间内每人必须交一千五百元的集资款,拯救工厂危亡。厂是大家的,大家是厂的,希望大家在规定的时间内交齐集资款到厂里上班。不交集资款的,我只有转达县领导意见,暂时自谋生路。录音机里一片噪音后,没有声音。过了会儿,机子里突然传出了歌声,没有前奏,唱,你究竟有多少好妹妹?功夫蹦起来一下子把机子关了。厂长的会开完了,食堂里一片死静。有个女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说,不发工资还要我们集资,我们哪里来的钱?山秀眼睛红红的,不敢在食堂里多呆,赶紧低头跑了出来。功夫跟着山秀出来了。山秀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太阳很白,无风,河里一片银色。功夫指着山秀胸前戴的厂徽说,你还戴不戴?山秀气愤地对功夫说,不戴么样?你能养活我吗?功夫的脸气白了,盯着山秀说,我养不活你,世上有钱的男人多的是,你找别人去!山秀没想到功夫说出这话来。山秀愣了一会儿,愣明白了,说,好哇,功夫,我总算看清了你!功夫就知道这句话说坏了事。
天黑了的时候,功夫穿着警服骑着车子从厂里下班回来,从衣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女儿上晚自习去了,不见山秀。功夫揭开锅,锅里冰冷,什么东西都没有。功夫同山秀结婚多年,晓得山秀的厉害。山秀平日是不轻易发脾气的,若是他做过了分,她的犟劲上来了,她是不会轻饶他的。功夫从厨房里转出来,转到卧室里,发现中午厂里发的两个面包,山秀没吃,放在写字台上,只是火腿肠不见了。功夫转到女儿的房里,发现火腿肠的红皮剥在桌上。功夫知道山秀把火腿肠给女儿吃了。山秀生了他的气,没有做饭,但山秀把两个面包留给了他。功夫回到卧室里,拿起写字台上的那两个面包,眼睛湿了。山秀还是想着你呀功夫疼爱着你呀功夫。恩爱夫妻间那种说不清道不白的情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功夫知道山秀到哪里去了。 功夫把两个面包啃了,喝了碗开水,灌饱了肚子。功夫脱了警服,换上晚上出去的破衣服。功夫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脸苦笑了说,功夫,白天过去了黑夜来临了,你去做鬼吧!功夫一身破衣服来到楼下,把停在楼下的麻木发动了。功夫哪里都不去,把麻木径直朝儒学巷里开。一阵阵的黑烟子,青石板白石板上颤着麻木的轮迹儿,窄窄的儒学巷子里都是颤抖的声音。听见麻木的声音,山秀对老太说,那东西来了。老太说,他来接你回家了。麻木的声音越来越近。山秀站起来,背抵着门,说,我恨他,我不要地进来。老太说,恨有什么用?恨能当饭吃吗?你让他进来,有话当面说。 老太把门打开敞着。功夫熄了麻木,踏着青苔上了古色古香的戏台,来到老太住的屋子里。屋子里没亮灯,暮色衰微。功夫进屋子后,屋子里光线暗,半天没看清屋子里的人。老太坐在黑暗里,问,哪个进来了?功夫说,娘,是我。功夫随山秀叫老太叫娘。老太问山秀,他是谁?山秀冷笑一声说,娘,他,你不认识吗?他就是你的学生,往日剧团会翻几个跟头的功夫呀!他嗓子像个鸭公,饰什么都不行,就会翻几个跟头。唱武戏跑龙套,他一个掉猫几个小翻出山门很像回事儿。那时候他做梦想剧本要是不要唱词儿光翻跟头该多好,那就全是他的戏。老太说,啊,我记起来了,有这个人。功夫一见那阵势,就知道今天有戏唱。娘俩告好了曲儿,不会轻饶他的。 老太对功夫说,你来做什么?功夫马上一个单膝朝老太跪下去,双手抱拳,脸扭向一边,说,儿臣特来负荆请罪!老太坐在椅子上问功夫,你向谁负荆请罪?功夫说,我向您!老太淡淡一笑,说,你向我负什么荆清什么罪?功夫说,当年我在剧团里就只会翻几个跟头,姑娘们都瞧不起我,要不是您作主,女儿她娘就不会嫁给我的。老太一笑说,啊,有这件事吗?功夫说,老太的大恩大德,功夫终身不忘!老太对山秀说,扶他起来。山秀鼻子哼一声,我才不扶他!老太对山秀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能让男人久跪。久跪的男人会伤元气的。你以为他这是向我跪吗?冤家!你还要他怎样?老太的话说得山秀动了感情。山秀对功夫说,还不起来吗?你舍得做,做到了堂哇! 老太掂起桌上碟子里的一颗枯蚕豆,去了皮,放在嘴里嚼。老太闭着眼睛说,你们都成家立户了,为什么还来烦我这个老太婆?手巴手背都是肉,我说谁好?我为什么要像演戏样的劝你们!我老太一生的戏演少了吗!你们日子过不下去就来找我。你们不知道我现在需要欢乐啊?你们怎么不把欢乐带给我呢?山秀红着眼睛不做声。功夫说,娘,我们以后一定把欢乐带给您。老太正色了,对功夫说,你以为我不说你是吗?你听好,老太今天要说你几句。夫妻之间不是所有的话都能说,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恩爱夫妻什么话都能说,一句话不能说。不就是苦吗?不就是穷吗?不就是要你们穷苦的日子奔成幸福的日子吗?你们扶着搀着朝前奔就是,为什么要说昧良心的话!山秀爱不爱你!你心里清楚。山秀要是不爱你,当初嫁你吗?你是不是以为你现在比山秀强些?功夫眼红了,说,娘,我哪敢那样想?我是怪自己无用啦!我白天穿警服是人,黑夜里我穿这身破衣服开麻木儿,做鬼,还不是为了赚点钱养家糊口。厂里要集资我们拿不出钱来,我心里不好受一时糊涂才说出那句气话来的。老太说,你们才活几天,享得起捐受不住罪。我告诉你们,不要以为人生的日子是太阳,总是圆的。人生的日子就像那月亮,有缺的时候有圆的时候,缺是为了更好的圆。你们去了,我要嚼几颗蚕豆休息了。 山秀和功夫下了古戏台,走到儒学巷里。山秀坐到麻木里面,功夫在前面开。山秀望着前面开麻木的丈夫,穿着身油渍渍的破衣服,心里很不好受。麻木开到儒学巷的巷口儿,山秀颤声对丈夫说,你把麻木停下来。功夫说,我把你送回家。山秀说,我要你送什么?我自己走回去。你趁早去拉几趟客,明天全家还等着你今夜的钱买菜呢!功夫把麻木停下来了。山秀下了车。山秀把她身上套的线领褂脱下来,递给功夫,说,夜长,春寒如柞刺咧,你要多带件衣裳。 山秀夫妻两个在毛巾厂里,两个人要集资三千块钱,不是个小数目。山秀想无论如何要出去找点事做,赚点钱,不能全靠功夫一个人了。第二天吃了早饭,功夫换警服到厂里上班去了。天阴沉沉的,一副要雨未雨的样子。山秀来到了南城开发区的梦也舞厅。梦也舞厅是山秀剧团的一个小兄弟下海开的。梦也开始不叫梦也,叫野鸳鸯。因为这个名字生意很火。那小兄弟说,现在就是要明目张胆,把事说穿,才过瘾。又想当*子又想立牌坊,那生意怎么样做?后来县扫黄办准备罚野鸳鸯三千块钱,县扫黄办里那个小兄弟有人,那人给小兄弟透了风。那小兄弟连夜找了县政府办县委办的几个笔杆子,给他改舞厅的名字。两办的笔杆子们见多识广,没费多少工夫就把野鸳鸯改成了梦也。梦也比野鸳鸯好多了,雅俗共赏者少皆宜。人生难无梦?人生真如梦也。 梦也舞厅设在开发区办公大楼的三楼。山秀上去时,剧团的那个下海的小兄弟正在同舞厅的几个外地妹说笑。那几个妹子是从湖南四川来的,一个个十八九岁,正在化妆,把颜色往脸上抹,遮住眼泡和脸上隔夜的青浮。她们对着镜子张着嘴唇,成O,往嘴唇上涂唇膏,直涂得鲜艳夺目为止。那个小兄弟见山秀来了,连忙起身,迎到门外,说,秀姐,你怎么来了?山秀说,我来找碗饭吃。那个小兄弟说,秀姐,你怎么这样说话?山秀说,没外人,我在你小兄弟面前也不爱那个脸。我是来找碗饭吃的。山秀就把厂里集资的事和自己的难处对那个小兄弟说了。那个小兄弟说,秀姐,你是我的大姐。你来舞厅我欢迎。只怕是赚不了几个钱。山秀就知道那个小兄弟说话的意思。舞厅是卖青春的地方,她人老珠黄了。山秀说,我不想赚大钱。我只想在舞厅送茶水饮料,外带打扫卫生,做两个月,凑点集资钱。那个小兄弟说,秀姐,既然如此,你来做两个月吧。我一个月给你五百块钱的固定工资,帮你凑一下厂里的集资钱。但是,秀姐,兄弟我有句话要说在前头。山秀说,你说。那个小兄弟说,秀姐,我现在是江湖上混的人,吃的是江湖饭。你到舞厅里来,一要看见了像没看见,要看惯,二不能跟人比,舞厅里说无钱也无钱,说有钱,钱多得像海湖。山秀讷讷地对那个小兄弟说,这事我晓得。我连这点事也不晓得,我是你的大姐吗?那个小兄弟高兴地说,那就好,算我多说了。 山秀就到梦也来上班。山秀戴着草帽和大口罩儿,先用扫帚把舞池扫一遍,再用拖把把舞池拖一遍。黑大理石的舞池就像镜面样的发亮。这时候天就彻底地黑了,舞厅里彩灯一开,五光十色地转,人就晕晕的,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整个儿像做梦。那些浓妆的外地妹子们,当山秀打扫舞池的时候,聚在包厢里补妆。山秀把舞池打扫干净了,剧团的那个小兄弟把彩灯打开了,站在舞池当中,拍两个巴掌,她们就从包厢里有红有绿的出来了。这时候舞客们陆续来了,她们就开始拉客陪,开始了她们新一夜的生意。她们一个个从山秀身边走过去,都不拿正眼瞧一下山秀,像是山秀本就不该到这里来。没化妆,一身朴素衣裳的山秀在五光十色的舞厅里不知站在哪里是好。山秀就端盘子送茶送饮料,那些来潇洒的男人们,看见她送,爱理不理的,像是山秀败了他们的兴。山秀心里好笑。山秀在剧团混了多年见过这些做戏的场合。山秀笑过之后,心里不是个滋味儿。那些外来妹,专门盯着来潇洒的男人跳,台上的男女歌手换班吼歌,吼了一曲又一曲。慢四慢三,快四快三,接下来就是叫“熄斯”的。“熄斯”要熄三分钟的灯,只有脚灯像鬼火儿在一眨一眨的。这黑暗里就有很多的男女动作。通常“熄斯”跳完了,潇洒的男人们就开始付那些外地妹们的小费。通常是一张崭新的百元票子,伸展了,直接地递过去。他们与她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山秀目瞪口呆地站在旁边看。那些外地妹看见山秀站在旁边看她们收小费,就把钱收好了后,用冷眼蔑视山秀一会儿。山秀心里就更不是个滋味儿。山秀心想,这些女孩凭张脸,一夜的小费地就是一百元,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千块,钱真来得容易。山秀想她和工厂的姐妹们累死累活,一个月下来才百把两百块钱,还不如她们三个晚上。山秀想到这里心里就痛。那些外来妹子有深洒的男人们在舞厅里,神气活现的,根本瞧不起山秀。 那天晚上山秀送饮料,不小心踩了一个外来妹的脚,把她的红鞋踩脏了。那个外来妹是梦也舞厅的台柱子,剧团的那个小兄弟都哄着她,靠她拉生意。那个外来妹对山秀说,你没长眼吗?山秀气极了,说,眼睛长了,长得没你的好。那个外来妹说,你吃什么醋?眼红了是不是?你年轻的时候做什么去了?山秀笑,对那个外来妹说,你问我年轻的时候做什么去了,我告诉你,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台上啦!那个外来妹说,哟,那你还到舞厅来干什么?山秀就被那个外来妹气糊涂了,说,来同你争风呀!那个外来妹嘴撇得像把瓢,说,那你就争呀!踩我的脚干什么?山秀就高声冷笑了,指着那个外来妹说,不就是化妆?你晓得老娘是做什么的?老娘化给你看一看。 山秀就在后台找到了剧团的那个小兄弟。山秀说,小兄弟,明天我不干扫地掇盘子的事。明天我也化妆。剧团那个小兄弟对山秀说,秀姐,我同你说了,我是吃江湖饭的,你不要与她一般见识。山秀咬了咬牙,说,不就是赚钱吗?她赚得我也赚得。剧团那个小兄弟说,秀姐,怕不合适?山秀说,我急需钱啦!我不急需钱,到舞厅来干什么?剧团的那个小兄弟沉默了半天,说,这是你的事,你想好。山秀笑出了眼泪,说,小兄弟,事情到了这个田地,秀姐想好了。 山秀决定在梦也舞厅里去伴舞。山秀想这事不能与功夫说;山秀又想,这是件大事儿应该找老太商量一下为好,征求一下老太的意见。山秀到古戏台上找老太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两条腿发软。她想,她要是把这事同老太说了后,老太不同意,骂她一餐怎么办?山秀想老太要是骂得有道理,那就算了。山秀这回提到老太那里去的是一袋油炸的蚕豆儿。山秀到门边的时候,老太早把门打开了。老太见了山秀手里提的油炸的蚕豆,就笑,说,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我的蚕豆儿正好嚼完了,我正愁没东西练功,你就送一袋子来了。山秀说,娘,不瞒您说,女儿只买得起蚕豆儿。老太说,我要你买什么蚕豆儿?你以为我连练功的蚕豆儿也买不起吗?你一定有什么难事找我嚼。山秀一下子抱住了老太脖子,说,娘,我是遇到了一件难事儿,要你给我拿主意。老太说,你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要动不动动感情。你坐好同我说。山秀就把她在梦也舞厅遇到的事同老太说了。老太听山秀说完了,半天不做声,往嘴里丢了几颗蚕豆儿,嚼。老太嚼着嚼着,忽然嚼笑了,说,我晓得你进门搂我的脖子动感情是怕我不同意。我为什么不同意?我同意的。去吧!为什么不去,为了生活要去的地方,你得去。娘年轻的时候,为了活命,不该去的地方娘也去了。娘现在不还是一清二白的娘吗?笑话,脏的是娘吗?山秀说,娘,别说这些话。老太说,去吧,不去又怎么样?厂里三千块的集资,你哪里去找?不就是化妆吗?那真是说笑话儿。当年娘把娘的一个麻脸小妹,打扮得像花儿一般,一晚上赚了一个黄金客的五百大洋。第二天娘那麻脸小妹洗了妆,让那个黄金客看见,气得那个黄金容差一点跳了长江。山秀说,娘,你别说笑话儿!老太说,女儿,你看我是在说笑话吗?山秀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老太说,叫你在我这里不要哭,你又哭。不要哭了。娘来教你化妆。山秀坐下来,对着镜子,让老太教她化妆。老太打开梳妆台,那里面人间什么美丽的颜色应有尽有。老太回天的妙手,一会儿就把三十多岁的山秀化妆成十八岁的少女一般。老太对着镜子问山秀,女儿,我的手艺如何?山秀流着眼泪说,娘,你比观音娘娘的手还巧。老太说,女儿,我要是没这本领是你的娘吗?你就按娘教给你的去做,保管你夜夜年轻。不要怕,人家真的要你的时候,你就洗妆。有钱的东西爱的是妆。你洗了妆,他就不会要一个人老珠黄的女人了。老太对山秀说,去吧,我要说的说了,要教你的教给你了。你赚了钱,再来的时候,别的不要,你还是给娘提袋枯蚕豆来。山秀走下戏台的时候,禁不住哭出了声。 山秀化了妆,从化妆的包厢出来的时候,整个舞厅的人眼睛一亮,谁都不相信,她就是平常那个扫地端盘子送饮料,人老珠黄的山秀,像是脱胎换骨了。山秀穿着粉红色的裙子,婀婀娜娜,像个顺着音乐从天上走下来情窦初开的仙女。山秀云鬓高耸,唇红齿白,脸蛋儿光彩照人,惊得那些外来妹黯然失色了。那些外来妹哪里是她专业演员的对手?舞厅的音箱里,轻音乐像大山里的泉水流淌,松涛阵阵,五彩的灯在头顶上旋转。山秀心里一热,我这不是又回到台上了吗?山秀一下子找到了感觉。对于吃开口饭的人来说,感觉就是戏,就是精气神。只要感觉到了位,就会左右逢源,如鱼得水,还愁无人为之倾倒。 博物馆的器重就是那几天开始到梦也舞厅去的。他戴一副高度数的近视眼镜,镜片儿尽是圈圈。他小小的年纪,仙风道骨般的清瘦。初夏了,器重又爱穿黑色的短袖衫儿,一条玄色的长裤子,短袖黑杉子用一条棕色的皮带扎在瘦腰间,更显得高深莫测。 器重是个孤儿。器重的父亲是解放后S县博物馆的第一任馆长。器重的父亲是北京大学历史系毕业的,本来在中央考古研究所工作,由于家庭出身的原因,文化革命期间遣返原籍当了文化馆的文物保管员。文化革命后,文物从文化馆分开建立博物馆,器重的父亲平反后,当了博物馆的馆长。器重的父亲几十年埋头著述的四十万字的《鄂东方言考》没在中国出版,却在日本出版了。由此可见器重的父亲深厚的学问功底和国内国际的影响。器重的父亲五十五岁才结婚,我的是城关小学一个命运多舛弱不禁风的小学教师。器重小学毕业那年,饱经风霜的父亲母亲相继去世了。器重初中高中直到考上大学,都是博物馆负担的。博物馆人开玩笑说器重是博物馆的馆藏文物,器重不反对还深以为然。所以器重武大历史系毕业后,哪里都没去,回到了家乡博物馆,继承了他父亲的事业。S县博物馆馆藏丰富,尤其是古籍多,为全国县级之最。各个朝代各籍经、史、子、集,线装书三万多册。这些线装书需要人专门分类研究校误整理。器重就在博物馆里埋头做这个工作。 器重只身住在博物馆的藏经楼里。S县博物馆是一座宋代的儒学,保存完好也是全国之最。高耸的龙脊围墙里,围着一方净土。木结构一进两重的文庙雄踞在院子中央,两边是东虎和西庞。器重住的藏经楼在文庙的右侧,是一座两层木楼,斗拱飞檐,古色古香的木格子窗根,红墙直上,因其小而显得高。器重住在藏经楼的楼上。藏经楼的小窗正对着院子外古戏台上老太住的古屋。小县城日益多的是人,人多了互不相关,谁也不去打听谁,咫尺天涯地住在日子里。器重和老太把窗子闭着的时候,就只有灯光从窗户缝儿漏些出来,亮着静夜。清晨这边的窗户和那边的窗户都打开了的时候,才有些眼会。也只有些眼会,一个老的和一个少的。只知道对方是人,在过日子,双方仍不知道对方的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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