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存中《画眉深浅》(5)

http://www.xishui.net 2004年05月30日22:29 浠水网

  器重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他的表哥的。夜深了,大街上的灯特别的亮。器重的表哥在路灯柱下卖水果。器重的表哥这几天卖的不是荔枝,他从岭南进的荔枝卖完了。器重的表哥这几天卖的是菠萝。器重的表哥见有人来就喊,菠萝,菠萝,新鲜菠萝便宜卖了!待器重走拢来,表哥一看是他,就笑,啊,是你呀表弟!器重的表哥朝器重看,说,哎呀,表弟,你么出来了?你出来得了?你出来得的藏经楼的那个狐狸精晚上找哪个?器重憨厚一笑。器重的表哥问器重,你到哪里去了下?器重说,梦也。器重的表哥诧异了,说,你到梦也去干什么?那是有钱的牲畜去的地方。器重说,去散散心。器重的表哥惊讶地点点头,说,啊,散散心。器重的表哥说着就往器重的脸上瞄,见器重容光焕发,就说,哎呀,我的个兄弟,你是不是恋爱了?器重兴奋地点点头。器重的表哥为器重的婚姻也很着急,见器重的样子,高兴了,说,哎呀,总算有鱼儿上了你的钩!哪里的姑娘?器重还不知道山秀是哪里的,对他表哥说不出来。他表哥以为器重在保密,就说,我晓得你不肯说。不说算了,说出来了免得你表哥羡。我的个兄弟是个角儿,在梦也里恋爱。那可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地方。兄弟,你荷包里有账吗?器重说,表哥,我正要找你。器重的表哥把手拍在器重的肩上,说,这就对了,看得起我表哥。表哥别的没有,就有几个钱。表弟别的忙我帮不了,这个忙我爱帮。说,要几多?器重说,借我一千。器重的表哥笑了,说,哎呀,我的个兄弟,一千块恋到个么事爱?一千块嫖个鸡还差不多。你真是书呆子。你跟我来。器重就跟着到了他表哥的家。他表哥打开保险箱子,拿出两叠百元的大票子,丢给器重,说,这两千你拿着去恋,成了算表哥送你的礼。你看准,大胆去钓,不要怕用了钱。要是鱼吃了你的食,那就好说。还会游的鱼有表哥我帮你的忙跑不了的。器重的表哥把手又拍在器重的肩上,说,我的个兄弟不瞒你说,哥做生意有些年头了,红道黑道都还熟。
  器重的口袋里装他表哥的两千块钱,沿着青石板白石板路朝博物馆里走,自信就上来了,感觉就是与往日不同,河水在灯光的映照下非常非常的美丽。器重回到藏经楼时,就见灯光下一个火红的影子一闪,那个传说中美丽的狐狸又出现了。器重幸福极了。
  器重第二天晚上到梦也会之前喝了一点酒。器重是从不喝酒的,他知道他的胆子小,喝酒可以壮胆。器重喝了几口酒以后,那感觉果然不同,觉得自己高大了。又是十五块钱,一朵玫瑰花,器重进了梦也之后,发现山秀正在同一个高大的男人跳。器重手里拿着玫瑰花,站在舞池边上,朝山秀示意。山秀看见了他像没有看见一样,不理他。器重就站在舞池边上等。等山秀和那个高大的男人一个曲子跳完了器重就拿着玫瑰花迎上前,要送给山秀。山秀咬着牙,对器重说,你是谁?器重愣在那里,说,你不认识我吗?山秀说,我不认识你。器重说,我就是昨天同你跳舞的呀!山秀说,先生,你记错了吧,昨天我没有同你跳舞呀。器重痛苦地问山秀,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山秀说,我真的不认识你。器重说,你再看看我。山秀说,先生,不认识就不认识,还看有什么用?这时候那个高大的男人走上前来,一只手拍上器重的肩对器重说,人家不认识你,你搞什么?器重有酒壮胆,对那个高大的男人说,我与她说话,关你什么事?那个高大的男人就冷笑了一声,抬手给了器重一耳光,说,不关我的事,我同她跳什么舞?我看你是没吃得亏。耳光很响很重。器重顿时嘴角就流出了血。五彩的灯光下,器重的嘴角流出的血,就像他手里拿的那朵玫瑰花。器重冲上前,对那个高大的男人说,你怎么打人?那个高大的男人又抬手给了器重一耳光。瘦弱的器重手里的那朵玫瑰就打落在地上了。那个高大的男人还要打器重。山秀走上前拦住了那个高大的男人,说,先生,别打了。那个高大的男人问山秀,你认识他?山秀说,认识。那个高大的男人说,他是你的什么人?山秀说,他是我的朋友。那个高大的男人说,是真的吗?山秀点了点头说,是真的。那个高大的男人对山秀冷笑了,说,小姐,你可真会开玩笑。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张百元的票子来,从中对半地撕了,飘给山秀,说,小姐,算我倒霉。转身就走。
  灯影恍惚。山秀流着眼泪对呆在舞池边上的器重说,冤家啦!器重说,昨天不是说好了吗我今天还来。山秀说,你还来干什么?器重浑身颤抖地说,我爱你。山秀喃喃地说,还不快把地上的玫瑰捡起来。器重就弯腰把掉在舞池里的玫瑰捡了起来,山秀接了过去。两人来到包厢里,山秀用化妆的纸揩器重嘴角上流出来的血。器重流出泪来了。山秀把器重嘴角上的血揩净了,对器重说,你去给我把舞池里的钱捡回来。器重说,我不检。山秀对器重说,好兄弟,我叫你去捡回来你就去给我捡回来。山秀说这话的时候,那泪忍不住又流了出来,流得满脸都是。器重就出去把那男人撕成对半的钱捡了回来。器重说,好妹妹,这钱没有用。山秀说,好兄弟,这钱用透明胶贴了还是钱。山秀把那撕成对半的钱折了,打开坤包放在里面。器重对山秀说,好妹妹,我有钱,你陪我跳舞,我给你钱。山秀摇摇头说,我不能要你的钱。器重说,我愿意给你。山秀说,好兄弟,你到时候会后悔的。器重说,我不后悔,我一辈子不后悔的。山秀说,我不是你想象的人。器重说,我知道。山秀说,我这样的人,你要逼我说真话吗?器重说,不要,不要,我不要知道你是什么人,只要我爱你,我不管你的从前。山秀说,你错了。器重说,我没错,没错。山秀说,我还要过日子,我不能同你多说,今天晚上我陪你跳舞吧,明天你就不要再来。器重说,不,明天晚上我还要来,我每天晚上都要来,你急需钱用,别人给你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山秀愤然作色了,说,我对你说了这半天,把能对你说的都对你说了,不能对你说的我不会对你说,你要再坚持,我就这样对你说,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到梦也来是急需一笔钱用,我没工夫也没心思搞到玩,我要挣钱,你要是每天晚上来要我陪你跳舞,那就必须按规矩付我的钱,到时候你莫后悔就是。器重说,我不后悔。我后悔什么?山秀说,那好,我俩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器重说,我立字为据。器重就要立字为据。山秀按住器重的手,说,慢,你想好,我跟你说,到时候你要后悔的。器重感情上来了两眼里涌出泪来,颤颤的一双手,就写了字据。山秀苦笑了,说,那好,你一定要这样做,那就莫怪我无情,我只好把这字据收了。我希望你从明天晚上起不要来。你不来这字据就无用。你要是再来找我,我就要按字据上写的行事。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会想得到的。
  山秀流着眼泪对器重把话说死了。山秀把心里要说的话说出来以后,人就轻松了些。山秀想她同器重把话说死了,器重一定不会再来找她的。可是爱情焦渴了的器重被化了妆的山秀一见钟情迷住了,口袋里又有他表哥给他的钱给他壮胆,从那以后每天都到梦也来找山秀。舞会结束,跳与不跳,只要山秀陪他,他每夜就给山秀一百块钱的小费。半个月下来,器重表哥给器重的二千块钱,已经有一千五到了山秀手里。器重愿给,山秀想收。器重心情愉快,想着山秀收了他的钱,等她那一笔急需的钱齐了,他就与她正式谈,他心上的人就属于他的了。
  山秀是半个月之后,器重把他表哥给他的二千块钱中的一千五百块给了她就突然离开梦也的。毛巾厂每人一千五百元的集资她终于凑齐了。梦也里再也见不到山秀的影子。痴情的器重还是每天到舞厅里来,梦也里再也没有那美丽的人儿。那个美丽的人儿到哪里去了呢?五彩的灯仍在头顶上旋转,开场的古筝曲《高山流水》仍在,那个美丽的人儿不在了。器重学会了吸烟,器重吞着云吐着雾,心里一遍遍吟诵着那首地老天荒的绝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他想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二十八个春秋了,一次次爱的失败心中就如刀绞。默默的孤儿在包厢里尝尽了失恋的孤独与痛苦,仰对迷离的灯光满脸的泪。
  你强些。功夫说,那当然的。我来生脱生在阎王那里申请做女人,我也做无本生意。山秀对功夫说,不管你怎样说,我厂里的集资一千五百块钱到了手。你的呢?功夫说,我的要你担什么心?未必不是女人做不到无本生意就挣不到钱活活饿死吧?我啦,厂长不要我的钱。山秀问,为什么?功夫说,我一直在守广呀。山秀说,那哪是不要你的钱,那是用你的守厂的工资折的。功夫说,那当然。我凭我的诚实劳动。山秀说,那是你会翻几个跟头,吓倒几个毛贼。毛巾厂一千五百多工人总不会都去守门?功夫不做声。山秀见她和男人的集资都有了着落,心里快活了些。山秀说,明天我们到厂里去把集资钱交了它。你到卫生间去洗一下,我们今天晚上早点睡。功夫就到卫生间洗去了,功夫到房间里时,山秀就准备好了。功夫一上床,山秀就搂着功夫。夫妻间心情不好,好多时日没做那事了。功夫没得反应。功夫对山秀说,莫摸,模也无用。我现在吃斋。山秀说,功夫,你存心气我是不是?功夫说,我敢气你?是它气我。山秀喘息了,说,是不是真的功夫?功夫叹口气,说,没办法。这做不倒假。任凭山秀怎样的努力,功夫就是不行。山秀咬了功夫一口,说,功夫你要死是不是?功夫流着泪痛苦地对山秀说,你不要折磨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山秀就到厂里去交了集资。厂长表扬了山秀,把山秀的名字和集资的钱数写在了红榜的第一名,做了为厂分忧的典型。山秀是在交了集资回来后到老太那里去的。山秀提了袋枯蚕豆,来到古戏台上的古屋子时,老太的门关着。山秀敲门,老太把门打开了。老太一看山秀提袋枯蚕豆来看她,一下子就笑出了眼泪。老太说,我的个儿,我的枯蚕豆刚吃完你就送来了。老太接了山秀手里的装枯蚕豆的袋子,掂了一颗出来,丢进嘴里,一咬,蹦的一响。老太对山秀说,我的儿,你看我的功练得如何?山秀笑出了眼泪,说,娘,你的功练得好,你可以万寿无疆。老太说,你是在咒我啊。这么好的牙,我是舍不得死。山秀笑,说,有这好的牙死得了吗?老太说,那也是真的。
  坐下来后,老太问山秀,厂里的集资交了吗?山秀说,娘,我今天到厂里交了。老太嚼着枯蚕豆说,这么说娘的功夫还值钱?山秀说,娘,你的功夫炉火纯青。老太听了山秀的话,掂枯蚕豆的手,就颤抖起来,说,小富牲,这是你对娘说的话吗?山秀说,娘,我错了。老太说,几十年了没人敢对娘说这话。山秀慌了,女儿说错了,女儿给你跪下赔个不是。老太正襟坐了,又掂起枯蚕豆朝嘴里扔,嚼得响摇摇头,说,你恼个什么呀老妖婆?女儿说的错了吗?没错。女儿说得对呀。老太闭了眼睛对山秀说,你走吧。我把我最后的功夫教给你了。你不要再来看我了。你要再来看我,来一次我就要折一年阳寿的。我要多活几年的。山秀说,娘,你怎么这样说?老太闭着眼睛说,你走吧,我累了,我要歇会儿,歇一口真气出来养我的命。古戏台的后窗开着,正对着博物馆藏经楼二楼的窗子,风带着青苔的颜色,幽幽地吹过来。老太同山秀说话的声音,惊动了器重。器重听见山秀说话的声音,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见了山秀。尽管山秀没有化妆,但是山秀说话的声音器重太熟悉了.那正是器重朝思暮想的声音。器重那时候一下子认出了山秀。山秀看见了器重,看见器重认出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叫了一声,娘,摇晃了几下,昏了过去。
  天下了场小雨,山秀找块洁净的尼龙布出来,那块尼龙布是翠绿的,上面有点点的花儿。山秀把那块尼龙布叠好,在成四方的小块儿放在口袋里装好。山秀把器重约到马鞭草铺得很好的河堤上,雨后,马鞭草上尽是泪似的水珠儿。柳绿堤深,夜静,四周无人。山秀对器重说,我对不起你。事到如今,我没有别的办法。你给我的钱我交了厂里的集资。山秀就在河堤的马鞭草上铺开了那块翠绿的尼龙布;器重说,不,我器重难道要的就是这吗?山秀说,你要什么?器重对山秀说,我要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我要的是化了妆的你啊。山秀说,那不是我。器重说,那是你。山秀的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说,那不是我。器重咬紧牙说,那才是你。山秀说,那个我,我现在没有了。器重哈哈一笑,那你为何还要这样做?器重仰天长叹一声,说,天啦,我器重断得出古书的真伪,识得古陶片,不管什么的古书和陶片到了我的眼睛前,我看得出是哪个年代的,为何独独看不透一张脸?器重离开山秀,一路哈哈在笑。
  接下来山秀暗地里为器重介绍对象。山秀把剧团里漂亮的女孩子介绍给器重。器重一见那些浓妆艳抹的脸,就神经质了,嚷,出去,出去,给我出去!弄得山秀心都碎了。山秀对器重说,好兄弟,你要什么样的?器重说,你能不能给我找一个不化妆的来?山秀说,现在不化妆的女孩子哪还有?器重哭了,说,那我就终身不娶了。器重从那以后,就得了精神病。
  器重的表哥咽不下这口气,说,我怕她?笑话。器重的表哥找到弘正律师事务所的弘正律师打官司。弘正律师见有人来打官司,就作笔录。弘正律师问器重的表哥,她收了你表弟的钱?器重的表哥说,收了。弘正律师问,收了多少?器重的表哥说,我借了他二千块,只剩五百。她骗了我表弟一千五。弘正律师问,你表弟同她发生关系没有?器重的表哥说,那个鸟苕东西,人家把他操,他不。弘正律师说,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你表弟同她发生了关系,就可以定她卖淫罪。他没操她?这就不好办。器重的表哥说,那你想个办法。弘正律师说,这想到个什么办法,关键是定不倒她的罪。一个去跳舞,一个陪了跳;一个愿给钱,一个愿收;这可视为合法的劳动报酬。器重的表哥见红道走不通,就走黑道。器重的表哥带着剖西瓜的刀,来到山秀的家,敲开门,把手里的刀一横,对山秀说,你认得我不?山秀说,我不认识你。器重的表哥说,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你不就是那八个荔枝吗?你借了我表弟的一千五百块钱,那是我借给他的,你拿出还给我!山秀吓得直哆嗦。功夫见器重的表哥手里拿着刀,就笑,说,兄弟,是不是想练练?你把我看清楚。你看我是谁?不就是刀吗?假的我在台上练的不少,早就想练下真的。今天就麻烦你陪我练下真把子。功夫就怒目圆睁把坐的椅子抄起来了。这时候老太拄着棍子来了。老太在门外轻声说,你们干什么啊?不就是一千五百块钱吗?都放下!我给你准备好了。山秀叫了一声,娘!
  几天后,器重收到了一张一千五百元的汇单。一老太在古戏台上的古屋的床上平静地去了。桌上放着她给山秀的遗言:我原想不错,但还是想错了。我把我年轻时赚来的最后的一只金戒指卖了。我原靠它打发我剩下的日子。现在我把日子让给你们。桌上洁白的盘子里放着老太没嚼完的几颗枯蚕豆。
  深夜的时候,得了精神病的器重手里舞着老太给他的那张汇单,在开发区山秀住的楼下,唱叫做《飞天》的那首歌:如果海枯了,还有一滴泪,那也是你等待的一个个轮回。蓦然回首中,斩不断的千千般般,你所有的骄傲,只能在花里飞。嘿。大漠的落日下,那吹荒的是谁?愿岁月剥去红唇,无奈伤痛累累。荒凉的古堡中,是谁反弹着琵琶?烟花烟花满天飞,你为谁妩媚?如果是岁月看花,花也碎。流砂泥砂满天飞,谁为你憔悴?不过是缘来缘去缘如水。功夫叫了起来,把那个疯子赶走!山秀拿了把剪子捏在手里,对功夫说,你敢?你去赶他试试?功夫流着泪对山秀说,秀,你晓得我不敢。
  就是在那天夜里,毛巾厂的试产的气笛在深夜里响了。听到汽笛响,山秀赤着脚一口气跑到了七楼楼顶上。功夫跟着山秀后面追,追到楼顶上,功夫一把抱住了山秀。山秀在功夫的怀里颤抖着,满脸的泪一个劲地淌。山秀说,好了,好了,天亮了!天亮了我就到厂里去上班啊!
  器重的《飞天》仍在楼下不歇地唱。早醒的县城,躁动起来了。去汉口汉正街进货的生意人,掮着空包纷纷地赶带空调的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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