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男电女》

http://www.xishui.net 2007年01月18日11:45 互联网book


作者:年志勇

    一株守望岁月的老树,
    一场风起云涌的邮电变革,
    一男三女的爱恨情仇,
    一盘没有尾声的市场博弈……
    八亿电话,
    两亿网民,
    幕后的故事发人深思。



邮男电女 (1)
  第一章
  
  我听到轻微的流动之声,那是我自己的泪珠?
  最亲爱的人啊,真个在我身旁且走且哭?
  
  ——海涅《群芳杂咏.赛拉芬》
  
  
  如果不是由于我的缘故,巴立卓和孔萧竹根本不可能睡到一张床上。
  巴立卓、孔萧竹都是我的同学,毕业后同时来到松河邮电局。我本打算和心爱的孔萧竹喜结连理,也认为巴立卓将是终生的知己。巴立卓曾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屁同放,还拍着胸脯发出了铮铮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当然这些都只是气吞山河的豪言壮语而已,我提前死了,巴立卓却活得更加多姿多彩有声有色。
  巴立卓和孔萧竹恋爱的时候,都到了大男大女的年龄。普通人的生活圈子都很有限,认识异性的途径屈指可数:同学、同事或者某次邂逅。对于当年的巴立卓来说,一见钟情和天降奇缘的概率几乎为零,又不想让一颗驿动的心无处寄托,只有饥不择食地顺从熟人安排的相亲。男女组合也许是世界上最深不可测的事情,戏剧性的偶然加剧了人生的悲欢离合。巴立卓和孔萧竹曾经是同窗,后来是同事,再后来同了床。
  虽说巴立卓只是个平凡的人物,但一定是上天偏爱了他,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远不及他滋润的芸芸众生?巴立卓的头顶秃亮,并且恰如其分地腆出富贵的肚腩。巴立卓已经很少读书了,但并不妨碍他装扮成智者的形象。巴立卓抱肩站在通信枢纽楼第十九层的窗前,经常踌躇满志地俯瞰脚底下的城市。号称研究生毕业的巴立卓经常以哲人的口吻卖弄据说别人穷其一生也难修炼成的思想,经常使用概括式的近乎经典的语言来评价一切。巴立卓已经四十开外了,还算是一枝花的时候。按照前妻孔萧竹的说法,他这枝花开得太自以为是了。
  岁月沧桑,人生易老。镜子里面,孔萧竹会看到自己脸上满是欲盖弥彰的底粉,会看到项链和脖子上的皱纹交错缠绕。孔萧竹不怕巴立卓说自己是黄脸婆,却最讨厌叫她富婆。她对富婆这个词深恶痛绝,在潜意识里这个词充满着衰败的气息还夹杂着某种不洁的含义。巴立卓不止一次地使用富婆这个字眼来羞辱她,还气急败坏地大骂她——月经与神经交叉短路!
  巴立卓和孔萧竹一开始共同服务于邮电局,后来各为其主,效命于不同的电信运营商。他们打打闹闹了十几年,不时地搞出点出格的名堂,叫众人目瞪口呆。赋闲在家的老局长柳鹏说他俩猫一天狗一天的,不掐不咬就难受。此般点评真是精彩,猫和狗既是伙伴又是对手,既能相安无事也可以反目为仇。他们互不相让,摆出最臭的脸色给对方看,说最恶毒的话给对方听,先是在家里火拼,后来到电信市场上兵戎相见。
  巴立卓和孔萧竹的故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也可以说,孔萧竹嫁给巴立卓纯粹是一个意外,而这个意外是我不幸造成的。
  那是个初冬时节,供电局通知说二干线检修停电。电力部门有权停电,邮电通信一刻也不敢中断,邮电历来标榜为党政军服务,非不可抗力原因阻断要负政治责任!天阴沉着飘起了雪花,我匆匆离开了职工食堂,一如每日那样去门卫室签到,然后低头走过空旷的院落。门卫师傅没有察觉出任何异常,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撩一下。所有的单位都这样,人们历来只在意领导或者熟人,恪尽职守的门卫老头当然不能免俗,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值得放在眼里。没有谁会留意我,没有谁知道谦卑的我正在思考一件棘手的事情。
  柴油发电机组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像史前庞大的恐龙在怒吼,预示着石破天惊的事情即将发生。在幽暗的油机房里,我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面,捻着那一小沓钞票,我仍在权衡要不要把刚发下来的工资寄给父母,寄多少为好?在家务农的弟弟来信,说母亲的病很重,每天都要吃药急需用钱。而此刻,我最真实的想法是用这四百大毛的一部分给孔萧竹买份礼物。我感到很为难,从昨晚到今晨,那四张十元的人民币被体温捂热了,仍未做出使其迸射出夺目光彩的决断。爱情是美丽的折磨,孔萧竹的一举一动左右我的视线,一颦一笑决定我的悲喜,我终于下了决心,用二十块钱来讨她的芳心。
  发电机排出阵阵蓝烟,心神恍惚的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当然是致自己之命的错误,灰绿色的衣摆卷入了高速旋转的风扇之中。猝不及防之间,我带着混沌腾空翻滚,这一瞬间,我看到同事惊愕的表情和空荡荡的天花板。事情来的太突然了,我的手本能地伸了出来,轰的一声,我的头颅撞在发电机冰冷的铁壳上。大家看到,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飘散开来,最后无力地坠落。本来预期活到七老八十的生命戛然而止,我的命运永远地停留在了二十六岁。
  殷红的鲜血在褚黄色的瓷砖上面漫流,宛如许多条蚯蚓匍匐蛇行。血液染红了体温尚存的纸币,我静静躺在发电机旁,成为了一具尸体。人们闻讯赶来,脸上流露出震惊和悲恸,他们怀着复杂的心情来看我,也顺便看看命运的喜怒无常。巴立卓呆呆凝视阴冷的天空,惊觉生命貌似一座恢弘瑰丽的城堡,却如沙塑雪雕般脆弱不堪,轻轻一触便灰飞湮灭。
  彤云低垂飘洒下叹息般的雪花,满院子都是黑压压的人群,只有一个人哭出了声,那就是我的恋人孔萧竹。她的脸宛如风雨中惨白的梨花,身子仿佛剪纸般瑟瑟发抖。我的心碎了,我满怀歉疚,我想说我爱她。可是我与人间的俗事绝缘了,我僵硬躺着,对人们的恐惧和种种惋惜无动于衷。孔萧竹终于将颤抖的手搭了过来,慢慢移至我的脸上,抚摸我的额头我的眼角我的嘴唇。一布之隔阴阳永分。我知道自己离活人的世界越来越远了,我不得不告别心仪的孔萧竹和所有自由呼吸的人们。
  爱一个人就用生命来表达吧。爱情仿佛拖在生命身后的影子,当黑暗降临的时候,影子就消失了,如同我的猝然离去。每个生存过的生命自有其价值,我的生命因为爱过孔萧竹而精彩。我到底成为了松河邮电的名人了,是首次也是最后一次。追悼会在一周后举行,而举行追悼会的前题就是关于一个动力机务员因公死亡事件的彻底了结,老泪纵横的父亲哆嗦着接过了数目可观的赔补费,作为善后条件弟弟王二宝跳出了农门,穿上了灰绿色的邮电制服,当上了线务员。因此我不再抱怨命运亏待了我,只能心存感激。没有谁能够想象,我是多么的留恋邮电局,多么的热爱曾经的同事,我实在不忍离去。
  相当长的日子里,孔萧竹常常梦见我,当她向我伸出手时,我无可奈何地消失在无穷无尽的黑暮之中。我的同事私下议论,说孔萧竹完全被原来的恋人给害了,我的死去像一块难以融化的冰压在了她的心里,冰得她连笑都不会了。巴立卓却反驳说,冷漠也是一种美,如果孔萧竹是个嬉皮笑脸的女孩,魅力就会大打折扣。
  世间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无论是死人还是活人。我渐渐被人淡忘了,似乎我的名字和音容笑貌从来就没存在过。在此后的会议上,领导会痛心疾首地提起我,偶尔重温一下那次事故,语重心长地要求引以为戒警钟长鸣。孔萧竹戚戚哀哀了很长一阵子,有些睹物思人,伤感物是人非,后来也就慢慢平静了。
  第二年春天,旧楼房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八层邮电大楼,原来的油机房变成了门前奢华的草坪。也就在这个时候,县城升格为地级市,大街小巷流淌着幸福的歌声。与市政府各部门一道,邮电局的中层以上干部全部官升一级,股长变主任,班长变科长,局内局外处处欢声笑语。
  没有谁会想到,我并没有离开这里。
  我悄然变换了存在的形式,在我遇难的地方我成了一棵树,一棵越来越苍劲的松树。我用枝枝条条撑开期待的天空,沐浴春风夏雨秋霜冬雪,默默地仰望巍峨的楼宇,无声地俯瞰芸芸众生。我洞察曾经的同学和曾经的同事,羡慕他们的幸运和快乐,体验他们的悲欢离合,忧虑他们的烦恼和不安。岁月的光辉抚摩我的躯干,我不动声色地守候着,周围的世界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发生着变化,我所熟悉和挚爱的生活不断出现瞠目结舌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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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男电女 (2)
  1、那些灰绿色的声音
  
  
  松河县是长白山脉中的一座城池,神态安然地坐落于河谷山褶之间。迎着东北亚慷慨的阳光,我和孔萧竹走下了火车,同车抵达的还有巴立卓。来接站的女子是早一届毕业的校友,她叫詹萍,我们叫她师姐。师姐身穿灰绿色咔叽布工装,亲亲热热地带领我们坐上了邮车。
  灰绿色的邮车是辆帆布蓬吉普,车后挂着三节装满邮袋的拖车,像小火车一样浩浩荡荡。雄壮的邮车穿街走市,转过几处街口就到了邮电局。一幢四层小楼和三趟平房箍住了空荡荡的篮球场,举目所见灰绿色的一片。墙壁、门窗乃至篮球架一律涂着灰绿色的油漆,就差把四合院的上空也搞成这种颜色。迈进小楼,撞耳而来的是咔咔咔哒哒哒的声响,此起彼伏声势浩大,恍惚步入了轰鸣的纺织车间,这是步进制电话交换设备齐心协力发出的机械声响。
  四楼是县邮电局的机关,墙上金黄色的标语赫然入目:人民邮电为人民。顺着细长细长的走廊,财务股、人教股、邮政股、电信股的门牌依次排列,无不透出郑重其事的威严。褚红色地板反射着窗外的阳光,将政工股长绍劲光的绿上衣勾勒出光亮的灰白。他说人才难得,咱县局求贤若渴啊。绍劲光坚决而果断地拧灭了烟头,他的动作比语言更有说服力。
  大学毕业生是技术干部,干部都归政工部门管辖。遵从绍劲光的指派,孔萧竹去了市话机房,我做了动力机务员。机务员要三班倒的,每四天一个轮回。在我值夜班的时候,孔萧竹会以种种借口来看我,含情脉脉地凝望着我。动力机房里,老式的铅蓄电池散发出难闻的气息,孔萧竹的脸上显出羞涩的红晕。
  白天的市话机房一派繁忙,机架上的器件拼命地翻转起落,制造出毫无头绪的嘈杂之声,俨如无人指挥的大合唱:咔咔咔哒哒哒咔咔咔……直到入夜,机架上的声响才渐次稀落,偶尔的几声很像寥落的蛙鸣。载波室则静得出奇,机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子管,俨如红得发烫的烤红薯。
  若论诗人气质,巴立卓远比师傅逊色,他作诗要打腹稿,而师傅骂人时出口成章。师傅戴副老花镜,瞧谁都心烦的模样,只对郝静林例外。载波室又称机务站,郝静林是站长。邮电局号称半军事化管理,站长大小也是领导,不能不放尊重些。昼伏夜出是载波室的工作方式,深夜检修白天干闲。其他工种的人不明就里,都说载波室是养大爷的清净之地!养大爷的地方也有团团乱转的时候,赶上风雷雨雪特别是冰凌天气,机架上的红灯闪闪告警声大作,电路阻断、报路阻断,众人抢修慌得手忙脚乱。
  从业务关系上讲,长话班和载波室是一对冤家。长话班是清一色的女人,载波室几乎全是男丁,娘子军永远是原告,老少爷们就永远充当被告。一旦电路不通,长话班长粱菁菁就会拍马杀到,怨气冲天地说耽误她们业务开展了,电话单堆积如山了,她要替六十名话务员姐妹讨个公道!话务员是靠嘴皮子吃饭的,个个伶牙俐齿,班长粱菁菁更是出类拔萃。三个女人一台戏,想想看,六十多个女人聚堆的集体会是什么样子?年纪轻轻的梁菁菁该多么泼辣能干?
  话务员的工作很特别,头戴耳机日复一日地面对墙壁样的机台,手拿塞绳在上面插来插去。应该说,这里的美人和丑女完全平等,外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留有印象的惟有甜美而急促的嗓音,就好比电台的播音员一样美好而神秘。也可以说,话务员和用户都是盲人,彼此之间一无所知,只有虚幻的声音飘来荡去,近在咫尺却隔了万水千山。人工接转的长途电话需要耐心,用户不妨把话务员猜想得貌若天仙。
  梁菁菁是话务员中的佼佼者,语调柔和还善解人意,经常收到来自各界的表扬信,由此脱颖而出成长为偶像级的劳模,进而担任长话班长。退役女兵出身的梁菁菁是业务过硬的,当然也是仪态万方的,举手投足之间洋溢着成熟女人的气息。不论春夏秋冬,脖子上都要系着摇曳生姿的东西,冬天系红围巾、黄围巾,春秋系大丝巾、小丝巾,她总是把柔软的胸脯挺得老高老高,好像在示威并向形形色色的女下属们发出警告。
  梁菁菁仿佛异常耀眼的向日葵,迎向领导时会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却经常对载波室横眉冷对。载波电路总出故障,电话接不通、通不畅的事情屡见不鲜,这是梁菁菁所难以容忍的。这天风和日丽,沈阳方向的三组载波机却哇哇乱叫起来,仪表指针忽高忽低,电路时好时坏。不光粱菁菁恶声恶气地闹起来,就连副局长史群也大驾光临,责令立即修复。郝静林派巡线工外出巡检,报告的结果是外线无异常,此时电路不稳的故障也无疾而终。
  翌日,同样的障碍又出现了,障碍地点相同持续时段相同,简直活见鬼了。直到第三天,蹲坑守候的巡线员才逮住了肇事的元凶——一头休闲的耕牛。原来牛的主人午间小憩,随手将牛拴在木电杆上,这牛身上犯痒就去蹭电杆,电杆摇摇晃晃导致混线短路。郝静林心里窝火,找史副局长申述:这长途外线怎么维护的?铜线条怎么稀松得像挂面?
  一般而言,白天的载波室还是风平浪静的。师傅很少说话,总是手抄袖管偎在坐椅上打瞌睡,那花白的头颅很像布满残雪的草丛。这样大段大段的空闲时间,足够巴立卓通读百家神游万里。绍股长打来电话的时候,巴立卓正在作诗呢,题目就叫《邮的经纬》。巴立卓的诗作被戏称为巴诗,荣登过局里的黑板报和省邮电报,值得他欢欣鼓舞再接再厉。电话铃声暴响,业余诗人惊醒了,赶忙将听筒扣在耳朵上。巴立卓本以为又是话务员申告障碍了,她们经常抱怨电路话音小、串杂音。真搞不懂女人为啥那么计较,也许是喜欢无事生非吧。
  话筒里传出并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低沉威严的男中音。巴立卓想不到,威仪赫赫的绍股长会有事找他。绍劲光的脸上挂着浩然正气,仿佛他的脸就是一面党旗。绍劲光公事公办地拧开了钢笔,边问边记录:年龄、家庭情况、有无对象,等等。巴立卓战战兢兢,呈堂供状般一一交代。
  绍劲光轻轻合上了笔记本,又点燃了一只香烟,然后才说他手头倒有一个。听起来像说某种器物,比如钳子扳子螺丝刀之类的工具,或者花瓶水杯等稀罕的器皿。“这闺女心灵手巧,模样也俊俏……”
  巴立卓不知如何作答,绍劲光下了指示,如果没意见的话就安排你们见一见。巴立卓思前想后,给师姐打了电话。电话那端,新婚不久的詹萍很客气,她轻笑说不就是相亲吗,你闲着也是闲着,尽管看就是了。
  公式化的相亲就像是去看戏,看了一场还有下一场,大有应接不暇之感,看得多了会感到兴味索然。通常情况下,女方亲友团阵容庞大,隆重庄严得像举行大型会议。而巴立卓却形单影只,很像是突入重围单刀赴会。
  冬天早早降临了,大雪覆盖了周围的山峦,街道变得泥泞不堪,烂菜帮子还有枯叶浸泡在雪水里,呛人的煤烟低低徘徊。阴冷中,灰绿色的邮电局更显郁郁寡欢,咔咔咔哒哒哒的嘈杂声一如既往地充斥耳鼓。宿舍走廊里堆满了秋储的土豆白菜,一派迎接隆冬的仓促。
  人毕竟是群居的动物,都喜欢热闹都怕寂寞,诗人巴立卓也是。无所事事的诗人在单位里闲逛,哪里人多偏往哪里钻。小小的营业厅犹如菜市场般拥挤喧闹。打长途电话要先填单子交押金,然后排队等着。营业员要通电话之后,大声喊第几号去某某号话间!听见号码的人飞也似的冲进某个小小的玻璃间,急切又满怀幸福地和远方通话。话亭外一大堆人在焦急地等候,常常里边的人还没讲够,外面就来敲玻璃了。倘若不幸对方没人接听,就只好回去重新排队。电信窗口忙,邮政那边更忙,来自天南海北的挂历堆积如山。一卷一卷的挂历被人们捧在怀里,犹如怀抱娇嫩的新生儿。巴立卓常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他也向往远方,打电话或者写信都行,却不知道和谁联系才好。是老家吗?老家远在七十里外的偏僻山村,别说是通电话,邮封信也得走上一个星期。
  古诗里说驿寄梅花、鱼传尺素、鸿雁捎书,那意境很美很浪漫。巴立卓孑然一身,属于他的诗意情是寂寞,还有自食其力的自豪。那天他慷慨大方了一回,掏出十元的大票请郝静林搓了一顿,并结识了电报班长霍达。电报业务正是红红火火,霍达手下兵强马壮。此后巴立卓常去电报班溜达,看望霍达也顺便瞧瞧热闹。电报其实是有线电传,而非老电影里地下党按动的那种嘀嘀嗒嗒的玩艺儿。笨狗似的英文打字机呼噜呼噜的响着,吐出了一串串洋字母,再翻译成言简意赅的中文。来电略经稽核,即按区域下传给投递班。投递员跨上幸福牌摩托车冲出大门,街头深处浓烟滚滚,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响彻四方。
  巴立卓还只是个小人物,他想恭维霍达班长,说电报是响当当的主力业务,一日不可或缺的通信手段。哪想人家不吃这一套,霍达拍拍业余诗人的肩膀说:“你懂个屁呀!电报工种累死牛,我们忙得屁滚尿流。”
  巴立卓笑了又笑,心里却很难受。转身去爬楼梯,吭哧吭哧的爬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去了卫生间。他蹲在便坑上把刚才的情景想了又想,一个劲儿地纳闷: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
  元旦那天,百无聊赖的巴立卓躺在宿舍里发呆,抽着九分钱一包的金葫芦香烟,心里跳跃着堪比舒婷北岛的诗句。潮湿的男宿舍充斥着汗臭脚臭的怪味,混杂着浓郁的烟草气息,还有莫名其妙的酒菜馊味,只有呆得久了,嗅觉才能忽略不计。深夜,火车的声音很夸张地传来,回肠荡气地响了又响,像是声嘶力竭地提醒什么。
  生活不会总这样乏味,对于巴立卓来说,有些日子注定要峰回路转,许多事情注定要风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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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男电女 (3)
  2、恋爱未遂与未婚先孕
  
  
  
  爱情仿佛神奇的种子,有了适当的土壤和温度就会生根发芽,哪怕这爱情可能朴素如路边的芨芨草。手忙脚乱之间,我弟弟迎娶了邮政营业员霍芳。
  王二宝的婚事十分慌张,这完全是由于霍芳的意外怀孕所致。霍达是霍芳的哥哥,他现在不是班长而是科长了。霍达科长怒不可遏地兴师问罪,揪住罪魁祸首的衣领责令他限期娶人,否则就揭发他并绳之以法。王二宝参加邮电工作还不满两年,基本还是愣头愣脑的大男孩,他既无积蓄又无主张,惊慌失措地跑回老家,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罪行。我的双亲仍沉浸在痛失长子的悲恸之中,惊闻此事面如土色。病榻中的母亲艰难地表达了她的想法,既然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就该赶快娶进家门。父亲悲愤难平,指着伤风败俗的王二宝痛骂:要不是你哥哥死了,我非劈了这个兔崽子不可!
  我的补偿金的已物化成老家建房的砖瓦石料,短时间里父母无法凑足王二宝结婚的经费。女方家急于嫁掉生米做成熟饭的霍芳,不仅未索要彩礼反而大加资助,这使得王二宝的婚礼还算过得去,酒宴车队这些场面上的东西应有尽有。不过,王二宝的洞房是租借的,一铺土炕两口皮箱四床被褥,最奢侈的陈设当属电视机和洗衣机了,这还是霍芳同志的嫁妆。娘家人目睹陋室寒窑难过得几乎落泪,他们百思不解:花一样美貌的霍芳何必急三火四地嫁给了穷小子?霍达科长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但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随之落地。婚庆期间,妹妹除了略显消瘦以外未露任何马脚,事先担心呕吐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而在此之前的数周里,霍芳妊娠反应得厉害,吃啥吐啥,严重时喝凉水都狂呕不止。而现在,身穿红袄的新娘子不失皓齿明目的神采,笑得花枝招展如沐春风。
  其实霍家人大可不必心存委屈,仅凭颀长的身材以及英俊的面孔,我弟弟王二宝完全有资格成为邮电局名符其实的名人,娶了容貌出众的霍芳也是理所应当。高大健壮的王二宝是响当当的好儿郎,走到哪里都不乏女孩子倾羡的目光,唯一的不足是他尚未脱去稚气,甚至还有些傻里傻气。
  热恋中的霍芳打心眼里喜欢王二宝,喜欢他出工时的勃勃英姿。王二宝头戴桔红色的安全帽,有一种非常奇怪的俊朗,他爬上电线杆时灿烂的一笑,那洁白的牙齿简直就是性感的利器。霍芳更喜欢和他压马路,挂着他的胳膊一走,满大街都看得到。她小鸟依人他鹤立鸡群,他们得意洋洋的样子很可笑很可爱。
  王二宝衣着穿戴大为改观,这显然是女友悉心调教的结果。王二宝的新衣很难买的,衣服裤子总是紧巴巴的,霍芳经常为他的身材犯愁。工会崔干事见了王二宝啧啧称奇,说真是一副好身板,绝对是打中锋的好身高啊。可是王二宝不会打篮球,业余爱好是看下棋。局游艺室里常有棋局,捉对撕杀好不热闹。王二宝经常忘记了和女友约会,一下班就兴致勃勃地旁观助战。
  这天,王二宝又来观战。他佝偻着身子凝神思考并乐于指指点点,先是帮分拣老郭赢了农话大李,又帮农话大李赢了司机小赵,还帮司机小赵赢了工程小刘,依次下去所有人都作了傀儡。
  大家让王二宝亲自上阵,他却死活不肯。分拣老郭实在忍不住了,说:“小王啊,你这是操我们呐!”
  王二宝不干了:“老郭你这是人话吗?”
  老郭眼睛一横:“就这话!”
  王二宝解释:“我又不是故意的。”
  老郭说:“我操,操了还说不故意?”
  王二宝急眼了,“那好,我就操了咋的!”
  如此一来矛盾就激化了,王二宝并没有指明只操老郭一人,因此所有人都存在被操的可能,于是大李小赵小刘全都站了起来。眼看王二宝就要吃亏了,有人挤过来拉他的胳膊。
  “拉什么拉,没看我正忙着。”回头一看是霍芳,王二宝当时就蔫了半截。
  婷婷玉立的霍芳笑盈盈地说:“二宝,找你有事情。”
  王二宝正想找个台阶,装成气鼓鼓的样子:“有事情就在这说!”
  棋手都烦王二宝,巴不得耳根子清净,不约而同地说:“快走,快走。”
  霍芳很有分寸的拉了拉王二宝的袖子。王二宝顺坡下驴,摇摇摆摆地跟女朋友逛马路去了。
  王二宝最后一次看棋,酿成了一场风波。在旁观者起哄的声浪里,崔干事掀翻了棋盘,稀里哗啦的,红的绿的棋子满地蹦跳。崔干事恼羞成怒,大吼:“傻逼!哪来的傻逼啊?”
  王二宝瞪了一眼,“你说话干净点儿!”
  崔干事又骂:“你整个一傻逼!我骂你傻逼等于是侮辱傻逼!”
  众棋手都觉得解气,无不大笑。
  “也不瞧瞧你自己!破葫芦瓢似的脑袋,还敢下象棋?我骂你大脑进水等于侮辱神经病!”众人寻声看去,是霍芳走进门来。她柳眉倒立杏眼圆睁,手指崔干事:“你再欺负二宝,我就掐死你!”
  崔干事面红耳赤,眼睁睁看霍芳拉起王二宝扬长而去。霍芳怒斥崔干事一事威镇全局,好事者添油加醋到处渲染,王二宝和母老虎的声名远扬,连外围的县局都有耳闻。
  王二宝正式娶妻之前,还有一段小插曲。老家的女友哭哭啼啼找上门来了,说王二宝是嫌贫爱富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职工的吃喝拉撒都归工会协调,崔干事的职责之一就是受理诸如结婚证明、离婚手续之类的事务。霍芳是何等人物,崔干事先怯了三分,但又恨得牙根直痒。崔干事开始还委婉暗示,后来干脆说解铃还得系铃人。王二宝是不是陈世美并不关键,没有公主撑腰他还当个屁驸马呀?再笨的人也能听出弦外之音,那女子抹抹眼泪就去找霍芳。众人暗暗叫好,连说是一场好戏啊一场好戏。这边人还没到,那边电话早打到邮政营业厅去了。众人窃笑,心想必是一场恶战啊。
  灰绿色的墙体掩映在浓阴之下,邮政营业厅内人头攒动。霍芳接到电话后,摘掉了套袖还对镜梳理了下头发。她迎出门去,胸有成竹面带微笑。霍芳一瞧对方的穿戴举止,心里更有底气了,摆出极其和蔼可亲的架势,妹子长妹子短的端茶倒水。
  前女友到底有些发憷,起码不那么理直气壮。崔干事预期的一场恶战并没有爆发,其结果有些出人意料。
  局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王二宝却一无所知。后来还是霍芳叫112测量台通知他:“你老家的亲戚来了。”
  烈日当空,王二宝挂在电线杆上,一头雾水地想了又想,也没猜出老家的亲戚是何许人也,问:“啥节目啊?”
  霍芳俏皮的声音传来:“好节目。恭喜恭喜,你老相好的来了。”
  王二宝手搂黑糊糊的油杆,辛辣刺鼻的油漆熏得他晕忽忽的,问:“啥相好的?”
  霍芳咯咯一笑:“装糊涂了不是?你女朋友来了。”
  王二宝一听急了,大叫:“霍芳,霍芳,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解释。我可告诉你,该糊涂就糊涂,你看我的!”
  霍芳找了一爿小店,三人入内就座。前女友满肚子委屈,泪汪汪的却说不出话来,霍芳循循善诱:“我说妹子,王二宝啥人吧你清楚,傻大憨粗的呆鹅,对不对?”
  王二宝插不上话,那女子只是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怀里。霍芳又拉又打,说我不和你争也不和你抢,王二宝这德行的我不稀罕,他要是同意跟你好,我二话不说立马给你腾位置!
  那女子闻言,抬头去看王二宝。王二宝赶紧将目光扭向别处,那女子又哭将起来。从头至尾,王二宝只说了一句话,那就是强扭的瓜不甜。
  霍芳黯然良久,而后对那女子说:“我和二宝的关系也难说,谁知道是成葫芦还是瘪葫芦?依着现在的样子,没准是恋爱未遂呢。”
  看似棘手的争端,到了霍芳那里竟迎刃而解。王二宝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想不到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聪明的女人。王二宝憨憨地笑着,心里抱定一个念头:就娶霍芳做老婆!打发了恋爱未遂的前女友,王二宝和霍芳手拉手地去了邮电路。邮电路两旁还没有高楼大厦,栽种着柳树还有丁香。昏黄的路灯下,茂盛的树冠摇曳着奇异的光泽,浓密的树阴为他们的亲热提供了方便,他们再一次亲嘴了,热烈动情噼啪带响。
  实际上,王二宝的姿势很不舒服。他太高了,不得不躬腰侧脸去接吻,但是他的激动足以使他对这样的不舒服忽略不计。他还用手轻轻撩开霍芳的柔发,心里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惊叹,女人是多么的美好啊。趁着喘息的间歇,王二宝用袖子去捋头上的热汗,满怀幸福地轻声去问:“好么?”
  “不好,你嘴里的味道难闻。”霍芳随即就笑了起来,笑得快乐而俏皮。王二宝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他还发觉,霍芳的笑声好像是一只可爱的大鸭梨,脆生生的包含了许多甜味和水份。
  夜深了,王二宝送霍芳回家,临别之际依依不舍再度长吻。霍芳忸怩了一下,悄声邀请王二宝来家坐一坐。王二宝很害怕,连连摆手拔腿欲跑。
  霍芳拉住他,悄声说:“家里没人,傻瓜!”
  王二宝喜出望外,一把将女友搂进怀中,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房门。神摇意夺的眩晕与窒息覆盖了霍芳,她本来就是一团业已自燃了的火焰,这有力的箍抱犹如再添了一把干柴,不熊熊燃烧都难。柔情蜜意之中,霍芳情不自禁地牵引王二宝钻进了闺房。
  当雪白的胴体呈现出来时,王二宝激动得跪了下来。他哆哆嗦嗦地去脱女人的胸罩,却怎么也解不开。虽然王二宝在商店里无数次暗自打量过这东西,但他缺乏实践经验,所以不解其妙以至于满头大汗。霍芳顾不上羞涩,不得不自己解开了背后的搭钩。王二宝心急火燎的扑向了女友,可汗水浸透了的衣物紧箍在身上,长长的衣袖和裤腿都妨碍着他的行动,磕磕绊绊的脱起来十分费劲。不得要领的王二宝如公牛般莽撞,浑身蛮力气却找不到入口,千般娇羞万般扭捏的霍芳还是迎合了他,不然王二宝的人之初必定以失败而告终。笨手笨脚的王二宝艰难地掘开了那幽深的巷道,撒尿般地速战速决。
  在这样私订终身的夜晚,霍芳领教了男人的匆忙与慌乱,体会到了女人的疼痛和快乐。以王二宝的文化水平和阅历,并不懂得人生的复杂和风云莫测,但他偷尝雨水之欢的时刻仍非同寻常,未来的岁月里他会为自己当时的卤莽而自豪。这一夜,霍芳闺房的灯始终亮着,他的激情如雷霆般激荡,她的幸福似惊蜇般的春潮澎湃。
  王二宝和霍芳闪电般地登记结婚了,速度之快让同事大跌眼镜。不过,有过一次恋爱未遂的王二宝还是有所损失的。这个损失主要是精神方面的,而且难以弥补。崔干事发明并极力推广陈世美的说法,使他获得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绰号:王二美。久而久之,王二宝的大名仅存于花名册里和工资袋上,人人都叫他王二美,到了用户嘴里则被尊称为二美师傅。
  一开始霍芳很反感叫二美的,可全局上下都这么叫,她没办法挨个批驳以正视听,约定俗成了也就只好随大流了。邮政营业员也是女人成堆的地方,没事总爱扎堆闲聊,家长里短婆婆妈妈。霍芳也热衷此道,开口闭口就是我家二美如何如何。
  我弟弟王二美最终成了霍芳的裙下之臣,他一见到老婆的眼神,就变得像孩子般依恋,好像已经实现了所有的愿望一样,心甘情愿地把全身心都上交给她,并且滋生出一种从头到脚的舒畅。在这种舒畅的温暖中,霍芳像对待孩子似的爱护王二美,大家不止一次地看见,霍芳蹲在地上帮他系鞋带。有了霍芳的言传身教,王二美迅速地成为了五全丈夫的楷模:工资全交、剩饭全吃、老婆的话全听、家务活儿全干、窝囊气全受。
  一度担心恋爱未遂的霍芳发现,王二美最大的缺陷是喝酒时经常忘掉了自己。结婚的那天就飞快地把自己灌醉了,歪在婚床上呼呼大睡,还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胡话,这使得霍芳唯一一次的洞房花烛夜变得酒臭难闻。霍芳难过得掉下了眼泪,并至少清理了三次以上的呕吐物。
  翌日王二美诚恳道歉,说这是喜酒啊,大家伙都叫俺喝呀,不喝不够哥们意思呀。霍芳还是觉得委屈,但他毕竟是自己男人,她只好笼统骂一骂丈夫和他的同事:“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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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男电女 (4)
  3、嫁人竟是这样简单
  
  
  
  夏天是女人最美的季节,更是男人大饱眼福的季节,夏天当然还是恋爱的季节。没有对象的男人希望尽快找到女友,有女友的男人则希望把手探进裙子里。巴立卓属于前者,他对新一轮的夏天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他渴望享受爱情。
  相亲的次数多了,巴立卓愈发没有主见了。殊实可笑的是,在漫长的相亲生涯里,有两个女孩被重复介绍。这能怪谁呢?只怪城市太小了,小得只有巴掌那么大的地方。松河市民戏谑说,划一根火柴出去,在熄灭之前就可以走完一条街道。当然这是夸张的比喻,用来形容城市很小很袖珍。巴立卓择偶的标准是女方受过中专以上的正规教育,小城市里面适龄的女青年数量有限,可供选择的对象要么是机关干部、教师,要么来自于“银行烟草两电一保”这样国字号的单位。在老百姓嘴里,“两电”是指电力和邮电,“一保”当属保险公司。
  巴立卓一次次无功而返,师傅心头雪亮,说:“别东看西看了,小孔丫头不挺好的么。”
  又是黄昏,载波室外间洒落了金黄的余晖。巴立卓和孔萧竹一本正经地相亲了,师傅一言以蔽之:“男女搭伙过日子,谁跟谁都是一辈子。”
  生活充满了变数,孔萧竹不可能无休止地牵念旧人,她需要尽快将过去模糊掉,把难以承受的悲恸迅速埋葬。时间可真是个杀手,能抹杀一切愉快和不愉快。从泪如泉涌的哀痛到重新光彩照人,孔萧竹用了一年多的时间,青春尚在的脸颊重新写满了娴静之气。
  在孔萧竹的记忆里,此时的巴立卓远没有后来那样自命不凡,起码谦虚谨慎规规矩矩,不大言不惭不文过饰非,是一个腼腆上进的好青年。巴立卓一身邮电制服,前襟排下了五颗灰绿色的塑料纽扣。他好像是和整洁有仇似的,不修边幅惯了。裤子穿得皱巴巴的,鞋子上落满了浮尘,后脑勺经常标志性地翘起几缕头发,仿佛狂风骤雨中抗倒伏的禾苗。
  与王二美和霍芳轰轰烈烈的婚恋之路相比,巴孔之恋并没有涌现可歌可泣的场景,亦无荡气回肠的经典片断。巴立卓不时约会孔萧竹,孔萧竹有些打不起精神,但她并不讨厌巴立卓,怎么会讨厌呢?巴立卓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人也长得挺拔,谈吐诙谐幽默。孔萧竹自认为,巴立卓一直在意她,她对此心怀感激。
  孔萧竹还是值得巴立卓去追求的,她是那样知书达理沉静可人。都说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当巴立卓费劲心思去寻找这根肋骨时,她就在自己身边,而自己却没有察觉到。但巴立卓的态度有些不愠不火,孔萧竹察觉到了。她心下怅然,在写给父母的信中说道:茫然四顾,别无选择。她不断地进行冷静的分析与思考,总觉得巴立卓还不是一个能让自己下决心交付一生的男人,简言之还不够理想。
  那天巴立卓喝了点酒,竟冒出句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尔。”
  孔萧竹十分不快。巴立卓云山雾罩地做了如下解释:“金圣叹曾云,人若有胸中之一副别才,眉下之一双别眼,则不需远游,处处皆是洞天福地。”
  孔萧竹皱眉,“你怎么总爱卖弄呢?”
  巴立卓无辜地耸耸肩膀,自嘲:“没办法,为了赢得美人心。”
  孔萧竹仰脸问:“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巴立卓应该激动地说我爱你,可他却说:“不错。很喜欢。”
  巴立卓终究是农家子弟,他觉得爱字很难说出口,更何况他不想说出口。喜欢和爱其实是两码事,孔萧竹大为失望,“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品格,可女人的认真经常让男人害怕。孔萧竹显然是一个容易认真的女孩,和之交往万万不可以游戏,巴立卓不能不再三小心。其实,孔萧竹的态度更为谨慎,这就使得他们的恋爱缺乏熊熊燃烧的激情。
  冬天来了,巴立卓和孔萧竹见面的时候,一边看着玻璃窗上的冰花雪绒,一边杂杂拉拉地说话。后来巴立卓受命去沈阳培训了一段时间。孔萧竹更觉惆怅,左等右等中,巴立卓终于来信了,还随信寄来了一张彩照。彩照里面,巴立卓伫立在沈阳北站的电信大楼前,手拎黑亮的人造革皮兜,看起来还算意气风发。读着不是情书的情书,孔萧竹发觉巴立卓的文字熨帖又意味深长,这说明他是心思细腻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很想念他的。
  巴立卓平均每星期照会孔萧竹一次,不多也不少。每次去压马路,总要借辆自行车,草绿色的瓦盖上喷着“邮电公事”的字样。男女绿衣人一架绿单车,漫步于松河的大街小巷,看起来很“邮电公事”。
  当然,他们也看过电影。黑里咕咚的电影院里,孔萧竹瞪大了眼睛,完全沉浸在银幕上虚构的剧情里,男友则变成了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巴立卓不忍打扰专心致志的孔萧竹,只好观察空空荡荡的电影院里到底来了多少人,或者通过计算座位来消磨时间。有一次竟然睡着了,从此以后巴立卓好像再也没有进过电影院。
  不觉间夏天再度光临,空气中弥漫着花花草草的清香。这天孔萧竹走出宿舍时,巴立卓的眼睛骤然发亮。她身穿白色短衫碎花裙子,再配双雪白的袜子,从头到脚的清爽亮丽。印象中的孔萧竹是不穿裙子的,值得巴立卓反反复复去看,还故意发问:“孔小姐,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裹得像绿粽子似的女人?”
  孔萧竹笑得双眼弯弯,“巴先生,难道我不比她好看吗?”
  “好看好看,当刮目相看。”
  孔萧竹扬了扬头,嗔怪:“你少看我,多看脚下的路。”
  巴立卓忍不住赞叹:“楚楚动人的小猪。”
  小猪的昵称听起来很亲切,孔萧竹含情脉脉的接受了。
  街上熙熙攘攘,流淌着过日子的气息。巴立卓提议去郊外转转。车子蹬得飞快,可孔萧竹却没有伸手揽住他的腰。前面恰好是个上坡,巴立卓全力猛蹬,满耳呼呼风响,预期中的尖叫声并没有出现。巴立卓一口气骑上了坡顶,才惊觉身后的孔萧竹不见了。
  巴立卓顺原路返回,压根儿就不见孔萧竹的身影。他十分沮丧,只好一个人回了单位,一个人去职工食堂吃午饭。只吃到一半,就再也咽不下去了。他怔怔地发愣,心想自己从初中开始就吃食堂,一吃就是十多年,眼看着奔三十岁了,还在吃食堂。这一碗饭一碗菜的日子真是难熬,好像一直不饥不饱的,胃口也早就给食堂给败坏了。巴立卓很想结束这样的生活。
  整整一个下午,巴立卓都怏怏不乐,直到黄昏时分,才等回了他的女友。孔萧竹独自逛了一天商店,悻悻而归。她眼圈红红的,不想理睬巴立卓,任凭怎样赔礼道歉,看都不看他。最后巴立卓可怜巴巴地说:“小猪,我错了。”
  孔萧竹不能不原谅他。她一辈子都忘不掉,巴立卓那谦卑的样子绝对是一辈子当牛做马的表情。
  巴立卓和孔萧竹偶尔也去邮电路,鬼鬼祟祟地躲在林荫里说话。巴立卓不太正人君子,一直想寻机碰碰叫做小猪的女人,而小猪总能以某种方式躲开他的亲热。孔萧竹的肌肤之亲仅限于拉拉手、挠挠手心而已,从来不给巴立卓得寸进尺的机会。如此一来,他们的恋情是纯洁纯粹的,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相敬如宾之余并没有太多的举措。新婚夜以前,孔萧竹始终是冰清玉洁的,确切地说一直是处女。
  没追到手的女人才是最好的,不叫男人图谋得逞的女人实在冷静。孔萧竹既想得到爱情又要坚守贞操,她之所以要坚守,就想让巴立卓永远心存敬重。
  以后来的眼光看,巴立卓和孔萧竹谈的是循规蹈矩的老式恋爱,长期处于半地下半秘密的状态。那天几个同事撞见了他俩,挤眉弄眼嘻嘻哈哈一路尾随。孔萧竹生气了,说局里的人都挺无聊。
  巴立卓昂然道:“别人的无聊反衬出我们的幸福!”
  果然,两人像一对幸福的老鼠,贼贼地笑了,彼此的眼神很热很热。从此之后,他们出双入对无需遮遮掩掩了,他们有说有笑开始谈婚论嫁了。在众人眼里,巴孔之恋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既非鲜花插在牛粪上,也不是乌鸦落到梧桐上,没有任何理由大惊小怪。
  巴立卓的爱情有点像烧开水,缓缓升温总该有沸腾的一刻。孔萧竹的爱情有点儿像剥洋葱,一片一片剥下去,总该有一片能叫她泪流满面。真情的迸发仿佛春暖花开,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孔萧竹是在一瞬间批准了巴立卓的结婚请求。那晚停电,巴立卓手持蜡烛来女宿舍找孔萧竹。桔色的火苗欢快地闪动,孔萧竹发现,巴立卓的脸辉映着一层奇特的红光,眼球镶嵌在红云之中熠熠闪亮犹如两块宝石。在黑不可测的走廊里,孔萧竹的手被握得温暖直至湿润,令她心潮激荡。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浪漫情调,这是一种真切而温暖的爱意。巴立卓不失时机地轻吻了她的额头。
  孔萧竹喃喃道:“不管怎样,我都认了。”
  巴立卓很诧异:“认什么?”
  孔萧竹软软地靠在他身上,“你说呢?”
  巴立卓知道她非要逼他说出那三个字,他还知道这种问题不能避实就虚,而且只有一个答案。巴立卓稳了稳心神,很虔诚很热烈地捧起她的脸,承诺:“我爱你。”
  “我也爱你。”孔萧竹确信真的爱上他了,交往了那么久都没有过的甜蜜的感觉,一股脑地围绕在她的周身。从夏天到夏天的恋爱终于要结出果实了。巴立卓俯身轻语:“生死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孔箫竹泪光闪闪,就听巴立卓恳求:“小猪,嫁给我吧?”
  孔萧竹泪流满面,又听巴立卓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我必须娶你!”
  夫妻之约,焉可不慎?孔萧竹事后诧异,决定出嫁竟然这么简单。
  去街道办事处领取结婚证的那天,孔萧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手紧紧搂着巴立卓的腰,头贴在他温暖的后背上。在小小的街道办事处,他们履行一个简短却不可或缺的重要仪式,双双签字按手印之后,他们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定夫妻了。
  巴立卓迎娶孔萧竹吸引了全邮电局的目光,婚宴安排在了周末的傍晚。同事们放下了无聊的工作,暂别企业升级达标创奖等弄虚造假的文案操劳,三五成群地赶来赴宴。新任局长柳鹏到场并致辞,这让巴立卓激动了好久好久。局领导集体出席婚宴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因为上面三令五申严禁大吃大喝,柳鹏可谓开风气之先。
  柳鹏主动出席婚宴,是想在非正式场合公开亮相,在比较热烈的掌声里,当仁不让的新任局长说: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春风化雨雪中送炭,以表达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心愿!全场欢声雷动,书记宋晓慈的脸色却比较难看。宋晓慈很有官相,白净的面皮上泛着银白的光,戴副银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儒雅的仪容乍看起来颇有银行家的味道。职工群众的语言最朴实也最生动,背地里都叫他宋大架子,简称宋大架。
  松河邮电局人多势众,职工的红白喜事不断,互相凑份子赶礼赴宴,男男女女也都吃出了经验。崔干事人高马大但沾酒即醉,就只好躲到女人聚集的那一桌。形单影只的大男人手捧一瓶汽水猛啜,遭来同桌女人的嘲笑,但他只能恬着脸放开肚量,不是吃而是听,他要是脸一沉就枉为男人了。平时在食堂午餐,女人吃饭如蜻蜓点水般文雅,而在女性主导的酒桌上个个胃口奇大。女人一边猛吃猛喝一边嘻嘻哈哈,崔干事稍一愣神,一盘虾仁就见底了。这边刚上了道蒜泥排骨,稳准狠的筷头赛过雨点般地落下,盘子转过来时只剩最后一块了。崔干事满怀希望地将筷子伸过去,这时霍芳突然叫了起来:“老好吃的噢,我要带一块回去给我家的小狗尝尝。”既然霍芳这么开口了,崔干事再嘴馋,也不好意思与小狗争食啊。霍芳记恨崔干事四处宣扬王二美的雅号,所以存心报复出一出他的洋相。
  真正的男人是要喝酒的,不然缘何而来豪情满怀义薄云天?郝静林率领机务员团团坐定,王二美等装机员喧闹声声。
  仅仅三年光景,王二美就有了脱胎换骨之变,他既为人夫又将为人父,他面色红润声音爽朗,全无农家子弟的懵懂胆怯之气。王二美入局的三年连涨了三次工资,省局的文件精神叫工资调整或工资改革,人人有份皆大欢喜。但凡要工资改革时,领导再三强调有肉埋在碗里吃,切勿四处张扬违者必究。王二美幸福得恍如梦游,整天晕忽忽的,感觉脚底下像装了根弹簧,一颠一颤地走路。安装电话的人越来越多,装机员的身价水涨船高,王二美好烟好酒不断,牛皮烘烘的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有时候,我们对别人的小恩小惠感激不尽,却对亲人一辈子的恩情视而不见。我弟弟就是这样的人。母亲去世之后父亲续弦新娶,我弟弟就再也不回老家了,还宣称和父亲一刀两断,也很少想到他曾经有个兄长。面对应接不暇的美妙,王二美觉得自己实在了不起。命里八尺难求一丈,所有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吧。命运在捉弄人也在成全人,高大帅气的王二美应该庆幸,很少读书却捧起了金饭碗。可是,酒意微醺的王二美应该知道,叫做孔萧竹的新娘子本该成为他的嫂子的。
  美滋滋的新郎和羞答答的新娘挨桌敬酒。在哄笑的声浪里,王二美先吸了一支新娘子亲手点燃的喜烟,又干掉了新郎官亲手斟满的一大杯喜酒,口齿不清地夸奖:“巴哥巴嫂子,这酒真不错。”
  新婚燕尔中的巴立卓很少喝酒,但他晕乎乎的。有很长一段时间,巴立卓一直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结婚了。严格地说,他并不复杂曲折的恋爱还只是懵懵懂懂的初恋。走过初恋的男人进修的是一门情感课,课程虽不深奥但很全面,点点滴滴滋味万千。巴立卓收获了爱情,得到了生活的伴侣,最实际的收获应该是性生活。巴立卓夜夜亢奋激昂,大有无休无止永不满足的劲头。羞涩的孔萧竹努力的去接纳他,渐渐懂得了配合,她感到了幸福,经常幻觉自己像云朵一样飘荡。孔萧竹越来越爱巴立卓了,她之所以等待并最终嫁给他并不是看中他的才华,而是因为巴立卓对她十分用心,所以她才心甘情愿地束手就擒。
  天地澄明,月凉如水。巴立卓拥妻入怀,口口声声地叫她小猪,他的誓言掷地有声:“我要做一辈子的猪倌!”
  在沉静的月色之下,在奢华的树影背后,我深情地凝视他们,真挚地祝福他们,愿他们恩爱百年。可我知道,再恩爱的夫妻也离不开柴米油盐的种种琐碎,离不开家长里短的种种烦恼,不得不于平淡乏味中相守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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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男电女 (5)
  4、贫贱夫妻
  
  
  
  巴立卓和孔萧竹犹如一对候鸟,迁徙在不太陌生的城市里。他们租房而居,其间搬家数次。漂泊感如影随形,但清洁始终是孔萧竹最为看重的事情。她没完没了地打扫卫生,晴好的星期天里不厌其烦地擦拭玻璃,仿佛她是为了清洁才生活的。
  又是秋风凉,巴立卓终于同意去买一口缸了。酸菜缸的外表是黑褐色的釉陶,隐隐地泛着青绿的色泽。巴立卓尾随老婆去市场选买白菜,然后一棵棵地晾晒,结结实实地腌了一缸酸菜,足够夫妻俩吃上一冬了。巴立卓大发感慨,过日子其实就是在过女人。冬季燃煤紧张。全松河邮电局仅有六台汽车,买煤求车之难难于上青天。有过切肤之痛的巴立卓寻租房子时,格外留意房东是否提供了燃煤。室外飞舞着漫天的大雪,巴立卓和孔萧竹睡在热呼呼的火炕上,彼此很温存也很恩爱。巴立卓每晚检查炉火以防煤烟中毒,但总也睡不塌实,深怕在某个早晨他和爱妻长眠不醒。
  无语的酸菜缸立在卧室的一角,见证着巴立卓夫妻的向往。他们谈论最多的就是房子。房子啊房子,他们简直要想疯了。
  师傅刚分到两居室楼房,巴立卓偕孔萧竹去看了,反反复复地看了个仔细。木门窗上的绿油漆挥发着奇异的香气,明亮的阳光斜斜地射入,室内的暖气嘶嘶地轻吟。不知是因为羡慕还是激动,巴立卓解开羽绒服扣子,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巴立卓当然清楚,以自己的资历本期分房无望,但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申请,一间平房足矣。
  邮电局是喜欢开会的单位,大事小事都要拿到会上讲一讲。事关分房会场爆满,连家属都赶来旁听。分一次房子就要闹一场大地震。爹哭娘喊你咬他告的,玩横的服软的耍花招的又哭又闹要上吊的应有尽有,余波历久难平。柳鹏说文革以来的十多年里,松河局没有解决过职工住房,如今邮电业务节节攀升,企业可以分批分期地改善居住条件,他还特意强调大学毕业生必须特殊照顾。
  “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柳鹏坚决地一劈手,让人联想起伟人的气魄。
  巴立卓和孔萧竹终于居者有其屋了,他们分到了一爿小小的旧房。原房主痛心疾首地介绍门窗上的防盗铁筋,感慨万千地唠叨他一砖一瓦垒起的仓房。巴立卓为此支付了八百元钱,孔萧竹心头颤了又颤,但什么也没说。孔萧竹懂得男人的面子是多么的重要,贤惠的女人应该知道深浅。巴立卓认为不值得为着五十一百的和人家争吵,要是闹出了什么纠纷,就辜负了柳局长的美意。
  太阳横在天际,慷慨地照耀着两只皮箱和几个大纸壳箱子,照耀着那口壮实的酸菜缸。巴立卓迫不及待地搬进了属于自己的家,王二美很仗义地从单位偷来了油线杆和水泥管孔,一鼓作气地在窗前搭设起防雨的窝棚。小院状若堡垒,黑洞洞潮乎乎的,白天也要点灯,但毕竟是自己真实的窝啊,值得巴立卓很男人式的扬眉吐气。
  炊烟在简陋的屋脊上扶摇升起,欢快的麻雀在窝棚顶上蹦来蹦去。孔萧竹不舍昼夜地操劳,膑手抵足地装扮他们的新家。心满意足的巴立卓端详着女人曼妙的身影,看那对乳房在衣衫里妙趣横生地滚动。爱情被放大了,巴立卓俨如忠实的农夫迷恋农事那样迷恋床第之欢,激情勃发夜夜春潮。巴立卓后来说过,人活着就是为了某一个瞬间,生死是瞬间,机遇成败、真情涌动、高潮喷射这些全都是瞬间。此时此刻,巴立卓享受的正是一个又一个瞬间。
  邮电局的待遇越来越好了,巴立卓和孔萧竹会同一天分到同样的东西,比如两个煤气罐两袋大米两捆大葱或者两箱冻带鱼。他俩推着自行车乐颠颠地往家搬,有时也会小小的犯愁,不知道如何才能打发掉。为了买菜倒垃圾之类的家务事,他们常有小小的口角发生。
  巴立卓的安乐窝隐藏在棚户区的深处,上班下班都要经过一个公共厕所。该厕所饱经风雨剥蚀加之无人管理,冬天污水结冰,夏日奇臭无比,倘若再有微风扬起,那臊臭味儿便向四处蔓延,并顺着歪歪斜斜的羊肠小巷飘散。无论天气怎样炎热,孔萧竹都坚持不打开后窗,那滚滚而来的气息实在叫人难以忍受。巴立卓说:“你到底不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大粪是天然的有机肥料,我就是吃大粪长大的。”
  巴立卓的话音匍落,孔萧竹便一阵狂呕。女人一吐再吐,去医院检查的结果是怀孕了。
  就在惊喜又惶恐的当口,巴立卓调到了电信科。孔萧竹并不高兴,她为每月少了七元钱的夜班津贴而叹息连连。郝静林特意开了个欢送会,载波室全体凑份子,每人捐出五元钱去“狗食棚子”聚餐了一次。所谓狗食棚子是指街边的大排挡,即彩条布围成的小饭棚。花花绿绿的彩条棚挤满了整整一条街,烤鸽子炸麻雀熏兔子酱牛肉炖小鸡涮羊肉,浓香飘逸,场面甚是壮观。
  转眼又是秋天,松河邮电局要为职工分发苹果。事情显得比较隆重,需要抽调精兵强将去辽东半岛收购,巴立卓自告奋勇报名参加。出发前,工会杨主席要求一律穿着绿色标志服戴绿色大盖帽,路途遥远关卡不断,戴顶大盖帽,远远一看很像交通警察呢。大家全都笑了。提起大盖帽,就叫人产生关于四大绿的联想。这四大绿是:青草地、西瓜皮、王八盖子、邮电局。
  孔萧竹坚决反对男人远行。巴立卓没好气儿:“又不是支边援藏,你慌个屁呀?”
  “不就是去买苹果吗,你神气个球啊?”
  巴立卓振振有词,反正我已经报名了,出尔反尔的事非我所为,你叫我咋和领导去说?孔萧竹更加生气,自己还不是黄脸婆呢,男人就视自己为无物了,长此以往那还了得?她威胁说,你要是去了就别回来!随后的一天里,巴立卓和孔萧竹互不理睬,可这份默契并非甜蜜的礼物而是彼此叫劲。巴立卓还是走了,留下一张表达温情的纸条,上面写着:“月照青山云游天,一个出门就想家的人。”
  车队一走多日,局长和书记在家提心吊胆,担心天气变化担心路况不好担心遇到车祸。还有一个人坐卧不安,那就是孔萧竹。
  孤单冷寂中,孔萧竹更加怨恨巴立卓,仅仅为了自己快活,凭着这小小的借口竟可以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事先连个商量都没有,说报名就报名了。可恨的是这个家伙连个电报也不来,害得她天天给工会打电话询问。长夜漫漫,寒风漫卷吹得后窗户呼哒呼哒直响。窗户是那样单薄,除了几根铁筋做支撑其他全是玻璃,孔萧竹生怕有人破窗而入。冷寂和孤单在一点点的侵噬着她,越有心事越睡不着。她只好起身去摆弄婴儿的衣物。布料的质地很柔软,贴在脸上就像是温存的絮语,让她联想起婴儿细嫩的肌肤。她想着想着以至于泪眼婆娑。
  孔萧竹想和人说说话,忍不住去财务科找詹萍。财务科的人很多,詹萍便说等我有时间了回头找你。孔萧竹以为对方敷衍她,更加怏怏不乐,不想下班前詹萍真的来了电话。一见到詹萍,孔萧竹的眼圈就红了,哽咽叫了声师姐。
  詹萍猜出了八九分,说咱们做女人的心肠放大度点才是,巴立卓是公出,又不是去做坏事。詹萍的孩子两周岁了,她人也胖了许多,正心无旁骛地做着贤妻良母,眉宇间洋溢着小女人的安详。她还说男人看起来耀武扬威的,骨子里都还是孩子,疯够了跑累了自然就会回家。
  孔萧竹实话实说:“我总有点儿怕。”
  詹萍笑了,说两口子过日子,谈不上谁怕谁。由爱生怖吧,还是男人怕老婆的多,你家怎么调过来了啦?詹萍还说,自己的男人自己疼,过小日子的感受还要自己去悟。
  风尘仆仆的巴立卓终于回来了。一进家门,就见女人正襟危坐严阵以待。巴立卓傻眼了,他没想到事态会这样严重。
  女人出奇的沉着:“巴立卓,咱这个家最没家样了,我忙你更忙,柴米油盐你不管,我怀孕了你不管,整天寻思往外瞎跑,你这么大的男人,叫我说你什么好?”
  巴立卓弯腰赔笑,“一回来就上课?”
  孔萧竹不解气:“你看看这个家吧,感觉什么样?你在外面溜光水滑的像个人物似的,可咱这个家能比北京猿人强多少?除了苍蝇蚊子的谁愿意往这里住?单位分了一间破平房,你就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了,是不是?摸哪哪冰凉啊,要是人热乎点儿也行……我孔萧竹差啥呀我,是长相说不过去?还是学历比你低、钱挣得比你少?我那块对不起你了,你抬腿就走,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暗无天日……”
  巴立卓自知理亏垂手恭听。女人越说越生气,穿上大衣做出离家出走的样子。巴立卓大惊失色,“呀,你要干什么哪?媳妇,天都黑了。”
  “我回集体宿舍去住!”话虽这样说,但孔萧竹也不想走,为了给男人让出时间,她故意去收拾衣服。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箍住,女人仅仅象征性地挣扎几下便就范了。巴立卓万千柔情地扶女人坐下,紧握她的双手连连赔罪。巴立卓的微笑能迷死人。孔萧竹也不想再闹下去了,她想见好就收,何况男人已经认错了。
  假公济私的巴立卓随车多弄回两筐苹果,一筐黄元帅一筐国光,肉麻兮兮地说:“都给你吃,好生个水灵灵的胖小子。”
  一句话说得孔萧竹深藏了半月之久的眼泪流了下来。巴立卓拥妻入怀,舌头轻轻地舔着女人的眼泪,嘟囔:“小猪别哭,小别胜新婚嘛。”
  孔萧竹被痒得破涕为笑,问他,“什么味?”
  巴立卓的眼睛迷成一条线,“咸味,还有点甜。”
  孔萧竹的预产期过去三天了还没有动静,巴立卓跟在医生屁股后面东问西问。在焦灼的期待之中,巴立卓的孩子总算出现了瓜熟蒂落的迹象。孔萧竹折腾得天昏地暗,大汗淋漓中她看到窗外的天空一派蔚蓝,还有些悠悠的白云,这在阴雨连绵的季节里十分少见。
  婴儿的啼哭终于从产房传出,护士通知巴立卓说:“恭喜了,男孩,三千克。”
  巴立卓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反应过来,那三千克是何含义。为了三千克儿子的名字,巴立卓费了三千吨的力气。他翻出了字典甚至唐诗宋词,备选的名字有巴金、巴山、巴黎等等。但是,巴立卓最终为儿子起名巴奢,这是一个毫无诗意又异常古怪的名字。孔萧竹很不满意,说这名字听着就是“跋涉”之意,你就不怕累着儿子?
  巴奢刚出生时并不吃奶粉的,只是孔萧竹的奶水太少了。为了能让儿子吃饱,业余诗人客串业余郎中,捧起医书钻研偏方药膳。今天一条鱼明天一只鸡的逼着女人吃肉喝汤,以期改善奶水供应不足的现象。巴立卓锲而不舍的自学精神没有感动上苍,鲫鱼汤清蒸膀蹄的种种滋补全然徒劳,老婆的乳房始终没有充盈泉涌。巴奢小家伙昼夜哭闹不休,孔萧竹睡眠不足愈发消瘦。更为不幸的是孔萧竹满月不久高烧不止,挂了几天盐水之后彻底没了奶水,这就使得本不宽裕的生活更显局促。巴立卓拿到工资后最首要的事情就是去买奶粉,每个月最少十袋花掉五十三元。
  孔萧竹和霍芳的关系热络起来,定时去托儿所哺乳,所以天天碰面。托儿所里的女毫无顾忌地人撩起衣襟,袒露出肥实的乳房,水枪一样喷射出白花花的乳汁。孔萧竹很难为情,更不习惯她们口中的是是非非。女工们多半有着相同的爱好,在单位说家里事,在家说单位事。也有女人不擅长在男人身上动脑筋,更不会去说长道短,孔萧竹就是这种女人。孔萧竹也挺随和,但她的随和里有一种冷傲,叫其他女人不太舒服。在婴儿的啼哭闹声和乳香、化妆品混合的气味里,孔萧竹一直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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