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洪:黄冈东坡赤壁感怀

http://www.xishui.net 2007年01月05日14:55 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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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冈东坡赤壁

  少年时代,读苏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黄州赤壁留给我的印象是雄伟奇绝,高阔浩荡。每当吟诵“大江东去……乱石穿空,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这些句子的时候,便生出游览赤壁,感受壮丽山河,凭吊东坡遗迹的心愿。
     6月初,了却我数十年心愿的机会来临。我和两位朋友自武汉驱车前往湖北黄冈(古黄州),直奔“东坡赤壁”。
     车到目的地,眼前的“赤壁”,却把我的梦想打得粉碎!只见在一大片城市楼房的边缘,在一些建筑物的包围之中,在一个巨大的铺着水泥的广场边上,有一条高出平地一二十米,长约一二百米的低矮的山岗,像公园里的一座人工堆起的小山包。山上树木丛中,可见一些古代风格的建筑。登上山顶,朝另一面山脚下看去,有一个数亩面积大小的池塘,有两人在里面划船。池塘外面有一些农田,农田外面是城市的房屋。
     呜呼哀哉!天下谁能相信这就是东坡笔下的赤壁?然而,这里恐怕的确是东坡赤壁原址。尽管导游语焉不详,但赭色的石壁上“湖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字样,以及山上清朝同治年间修的一些纪念东坡的建筑,都在证明着这一点。回到北京后,我专门给东坡赤壁管理部门的一位先生打电话,请教赤壁长江消失的问题。他告诉我,在20世纪30年代,当地的人因为土地之争,把长江的堤岸向赤壁以南推了两里多路,从此江、山分离。前些年,在赤壁最低处挖出的长江故道淤泥,有十几米深。可以想见,东坡时候的赤壁,的确江深岸峭。
     当时,我带着震惊的失望和满腹狐疑,随导游走进了一个建于清朝,叫“二赋堂”的房子。在房间里,立着一块高宽各约4米,气势不凡的木屏风,正反面分别用毛笔工整端庄地书写着苏东坡的前后《赤壁赋》。一走近屏风,《赤壁赋》每一个字中所包含的那种巨大的、不朽的力量,就使得我的心突然一震,真真切切地感觉像走近了一座巍峨耸立,高出云天的大山,顿时变得庄严肃穆。默念着屏风上的文字,月亮升起了,长江回来了,赤壁出现了。而就在江山与月亮之间,站立着飘渺若仙的东坡先生。整个世界都沐浴在月亮与东坡素洁的光辉之中。一片银的世界,玉的世界,长风浩荡,万物宁静,空阔无边。东坡的代表作中,多有月亮的影子,月亮的清辉。明月是他的人格,他的精神世界,他眼中人生与自然的影像。明月朗照,诗赋千秋,东坡不死。
     平生无数次诵读前后《赤壁赋》,而感受之深之烈,以此次为最。我顿然晓悟:尽管物换星移,沧海桑田,“江山不可复识矣”,而长江未逝,赤壁犹存,东坡尚在,此地乃当年赤壁也;江之魂,山之灵,月之魄,东坡之心,在此亘古盘桓,守望知己,守望知音。我虽愚钝,未足以登东坡之堂,更无能以入东坡之室,而有缘身临东坡之地,仰承启迪,稍开茅塞,足慰平生。
     朋友问我,怎样才读得懂前后《赤壁赋》?我回答:像这样的文章,不是一个人、几个人可以写得出来的。它们是一个民族数千年对天地人生感悟的结晶,是无数生灵数千年无限的苦难与欢乐的积累的结晶,是整个中华民族无数代生灵共同铸就的。东坡参与铸造并且最终形诸文字。我们讲东坡的伟大,毋宁讲我们民族的伟大,讲孔子、庄子、屈原、司马迁、杜甫等等无数文人的伟大,讲我们无数的母亲父亲奶奶爷爷的伟大,讲我们的三山五岳,黄河长江的伟大。所以,我们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理解我们民族的历史,我们民族的文化,我们民族的山河,然后我们民族的《赤壁赋》,能够稍微进入其境界,那就了不得了。对这样的作品,要在生命与心灵的层次去感悟,而千万不要计较于字句。
     朋友又问,面对如此“赤壁”,有何感触?我回答:失望与庆幸交织。我的失望,在于长江的改道;在于滔滔的江水变成了一个连泥土的湿润都遭到拒绝的如此干枯的广场;在于山下环境嘈杂。这一切,都让我伤痛于东坡之魂在此地的寂寞与沉痛!而我的庆幸,在于这个屏风的存在,这片土地的存在,这个山冈的存在。文字的真实,空间的真实,还能够勾起我们历史的真实感,东坡的真实感。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更足以安慰我的是,赤壁之战本身不过历史长河中浪花一朵,赤壁江山本身不过万里山河一隅,它们只是因为给东坡提供了素材、提供了感触才有了真正的、永恒的价值;赤壁已经在东坡的诗赋里获得了任何地貌变化都剥夺不了的永生,它随东坡的诗赋,弥漫于人寰,回荡于宇宙。
     离开赤壁,我专门跑到附近的长江大堤上照了一张像,突然又想,是否有一天,长江还会回到赤壁,回到东坡的身边呢?


附:

滇池

     2005年8月30日上午,我和包括两位研究西方环境污染问题的专家在内的几位朋友,抱着看看这些年在全国“污”名远扬的滇池,究竟污到什么程度、丑到何种地步的心理,来到了这个高原湖泊边上名叫海埂的地方。

     我曾经去过一些美名远扬的风景名胜,自然、文化遗产,但是万万没有料到会丑到那种层次、闹到那种地步、乱到那种程度。而这一次,当我怀抱了恶劣的审丑的心情来到滇池边时,则万万没有料到,滇池居然是如此的美丽!当我们乘坐快艇(美丽的滇池,在这里,我为自己乘坐过既污染环境又丑化环境的快艇向你致歉!并且保证以后决不在你的世界里造类似的孽)驶入湖内时,放眼远望,滇池更是美得惊人!可以肯定地说,在我所见过的国内大城市中间或者边上的湖泊中,这是唯一的仍然具有如此鲜明的自然美的一个。

     滇池之美,关键得益于她给我们的听觉与视觉的宁静。偌大的湖面上,没有一只游船,没有一个人影;湖边也绝没有一般风景区车辆的轰鸣、游人的喧闹、音响的吼叫。有的只是水面无限的延伸,蓝天自由的舒展,白云悠闲的漂游,清风浩荡的吹拂,西山安静的伫立,岸树悄悄的守侯。没有反自然的物体的影子的遮挡、打搅,没有反自然的声音的干扰、侵害,我才真切地感到天在、地在,湖真、山真;我才得以尽情眺望有着三百平方公里水面,海拔一千八百多米的高原湖泊水天一色的浩淼,得以面对湖光山色出神地凝思,得以静静地、平和地用自己的心灵与湖之灵、山之灵对语。作为人的我,也一下子真实到了灵魂的深处,生命的深处。

     在大观楼,有天下闻名的长联,而不见天下闻名的滇池的浩荡。在海埂,没有长联,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茫茫空阔无边”的气势。

     有人会说,这样的滇池是死寂的,是不正常的。我以为,只是因为在这些人的头脑中,“自然”的概念已经彻底地异化、丑化、毒化,才会有这样的看法。那不是死寂,而是大自然与生俱来、本性固有的美丽的——虽然此时略显凄凉的——宁静。

     当我从滇池的美丽壮阔宁静激发的热情中冷静下来以后,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当不适当的旅游开发使得许多曾经宁静美丽的风景名胜变得喧闹丑陋的时候,是谁在守护着滇池的宁静?稍加思索,答案就出来了:蓝藻!因为污染,就有了富营养,因为富营养,就有了蓝藻。正是那些把滇池的水染成浓绿的藻汤的蓝藻,挡住了无孔不入的“资本”,无孔不入的“市场”,无孔不入的“玩兴”(在很多人那里,人生就只是玩),从而挡住了那种毁美造丑的“旅游”热。我在湖面的时候,就认真地观察了水体。浓绿的藻类,不但没有让我产生对漂浮在别的湖泊里的那些人类生活垃圾那样的厌恶,甚至——令全世界的人难以置信——还有来自本能的对生命体的认同与亲切感。而由于滇池水面浩大,放眼远眺,水体的绿化,半点都没有影响美丽壮阔的景色。

     这真是荒唐透顶,而又合理之至的逻辑。这是自然对人类的抗争、拉锯、博奕。湖泊的自然生命是清澈的水体,宁静的水面。人类已经蹂躏、毁灭了她的清澈,她还要苦苦地、死死地守护着宁静。用什么来守护呢?就用蓝藻吧。让蓝藻疯狂地生长,御人于湖水之外。这是大自然的悲惨壮烈!

     面对滇池,我默默无言。

     离别滇池,离别昆明,离别云南,我的思绪不宁,灵魂不安。我要对昆明的朋友、云南的朋友,以及中国所有热爱滇池的朋友说几句话。

     我对未来滇池水体的清澈,充满了信心,因为昆明人和云南人热爱滇池,早已经有决心,有计划,有措施,有成效地向这一目标迈进了。但是,现在我们就要思考的是,水清了,水满了之后,我们应该怎样对待她呢?问题进一步深入,就变成:我们治理滇池的目的是什么?我们要一个什么样的滇池?我们向滇池要什么?

     我们将向滇池索要的,无非物质的和精神的两方面的资源。物质的包括生活用水、工农业用水、周边生态环境调节、气候调节、水产品,等等。这些用不着我进一步说明了。而精神的我则要着重做些探讨。我以为,在一个物质生活日趋富有的时代,在一个城市化隔绝了人与自然正常联系的时代,在一个工作节奏快、利益竞争激烈的时代,在一个商业文化、大众文化影响力极强的时代,我们对滇池的精神需要最重要、最根本的将应该包括两个方面:自然美与心灵的启迪。

     自然美的生命在于自然性。绝对的自然性就是没有人类的身影、没有人类的声音、没有人类的制造物(及其声音)。滇池既然要成为我们的审美对象和劳动生产场所,就必定会有这三个因素的加入,因此,就不可能是绝对自然的。但是,这决不能成为我们无节制地破坏其自然美的理由。我们应该也完全可以做到,一方面最大限度地提高她的审美价值,另一方面最大限度地限制这三个因素对自然美的破坏。在水体清澈之后,关键就在保持环境的宁静。

     环境的宁静既包括听觉的也包括视觉的。我以为,环湖一定距离之内(比如两百米或者更远),不得出现任何固定的人类建筑和制造物,不得出现机动的和非机动的车辆,不得有各种噪音。湖内的船只数量(从而游人数量)要严格限制在不破坏湖山总体景观的范围之内;船只的形状与大小要与湖光山色高度协调,最好是模仿古代的木船。不应该允许机动船只进入景区,因为它们的噪音、速度、形状和污染物将严重破坏景观。湖面绝对不得出现气球、横幅等等娱乐、商业物品。为了让人们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找到一块能够不受任何干扰地观看到水天一色的景象的地方,应该划出部分湖面和部分沿岸地面,除偶尔的工作需要之外,在任何时候都禁止任何人员和物体进入,永远保持纯自然状态。

     湖岸的葱茏是保持湖泊的幽深宁静感的重要因素,是湖泊的生命所系,灵气所系。任何一片水面,只要周边与树和草紧密相连,就有深度,有幽密,有灵气;而一旦失去这种连接,甚至只要有一两处人工建筑,就变得敞露无遗,枯燥无味。我们无数的公园里的“池塘”,城市里的“河流”,甚至像著名的长江、湘江、赣江在它们分别流过的一些城市的那段水面,都变成了没有羽毛的鸟,没有生命的躯体。我曾经见过我国南方,还有美国和欧洲一些美丽的自然的河流和湖泊,仔细观察,构成它们美丽的重要因素就是岸树的葱茏。2004年,我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市附近的大湖泊——马拉湖上航行了一两个小时,就几乎没有找到裸露的湖岸。未来的滇池,应该被野味浓郁的树、草紧紧地、密密地包裹;像我在海埂见到的那些高踞于湖岸的房屋,都应该退去。

     一个如此宁静美丽的滇池,就将是与人类和谐相处的湖泊,能够给予人类最大的自然美享受和心灵启迪的湖泊。未来,当我们昆明人厌倦于紧张、嘈杂、纷争的生活,渴望美,渴望宁静、纯净与深远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到湖边走一走,坐一坐,看一看。中国古代有一句著名的话,叫“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非宁静无以致远也。宁静的滇池会给我们愉悦与轻松,会让我们更加懂得什么是幸福,会有助于我们正确地看待名利、领悟人生。甚至,与我们一起坐船游向湖中的孩子们,也会从水、天、云、山里找到美,找到快乐。

     一个这样的滇池,我们还会舍得把她仅仅当做娱乐、玩耍的场所吗(这样的场所遍地可以兴建,能忍心牺牲如此美丽圣洁的大地明珠滇池吗)?我们还会一心只想利用她来挣钱吗?如果我们打算把水体清澈的高原明珠及其周边变成游乐场,变成闹哄哄的“旅游区”、“度假区”,或者更加可恶的“房地产开发区”,等等,要让滇池刚脱虎口,又入狼窝,那么,我们将见滇池啜泣,西山呜咽,蓝藻死守;而如果在中国所有的大城市中,惟有我们昆明人准备在市区边上守护着一个自然、宁静的湖泊的话,那么,我们将见滇池含笑,西山舒眉,蓝藻早退。岂止如此,全国的人,全世界的人都会多么地敬佩我们、崇拜我们!  

     在一些少数民族那里,有着自己千百年来守护着的宁静的圣山、圣湖、圣树。让未来的滇池,成为昆明人、云南人、中国人的宁静的圣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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