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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东坡那样孤独http://www.xishui.net 2007年12月27日18:07 浠水网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入,凌万顷之茫然。”写出这样文字的人,注定是要寂寞的。每当我读到这里,我总是钝住,再也继续不下去。想东坡当年,临风江渚,倚酒赤壁,竟然挣扎如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我不知道这些精妙飘逸,充满禅机的诗句,是如何从苏东坡心里煎熬出来的。说实在的,每次读到这个片段,我都被迫关书,默然呆坐,即使艳阳高照,酷热如炽,也只见芦花满地,素雪盈窗。东坡绝对是一个要把孤独进行到底的人。他的生命注定寂寞。与之相似的,还有曹操。还有李白。曹孟德对酒当歌之后,还有权力美女可以把玩。李太白却只有酒了。当然也有诗。以诗煮酒,又另当别论。只不过前者是有意感叹,后者是随性吟唱。曹操感叹的是权力失衡,李白感叹的是生命无奈。同是文人,有酒之后,竟然差异如是。
作为东坡,我想,对酒的感悟也是寂寞的。在《赤壁赋》中,东坡与客人进行了一番有滋有味的议论之后,便开始对酒施以青眼。在东坡看来,生命除了诗文就是酒。只要有酒——无论臧否。除了酒,就是清风与明月。酒好比女人,好酒当然是漂亮女人——简直称得上美丽。有了这个,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都几乎成了三陪。作为客人——像酒那样的客人,在东坡一生中也不多见。苏轼门下走狗,也就那么有限的几个。一个老黄——庭坚——有跟老苏酷到底的意思。一个和尚——佛印——也几乎不相上下。还有的,我就说不上来了。东坡一生拥有的这些,最终还是曲终人散,烟花凌空。只有酒,才是最忠实的情人,酒永远也不知背叛——哪怕你偶尔,甚至,常常——多事。所以,在《赤壁赋》里,东坡最终,还是皈依于酒,与客人烂醉如泥:整个船上,杯盘狼藉,哪管长空,既驾晨曦。 东坡作为一代文人,风流旷达,良善雍容。世间早有定论。但我还是想说,他的一生都是寂寞的。只不过这种寂寞已经超越了寂寞本身。炼铸成一种俯仰洒脱,乐安天命的生存状态。余秋雨先生在《苏东坡突围》一文中,对东坡,对东坡生存的时代,作了深刻细致的剖析,读来让人扼腕。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却声声如诉,字字是血,很是使人忧伤。在前者看来,苏东坡是那个时代的另类——社会容不下老苏——就只好对他下手——好像有些迫不得已。在后者看来,苏东坡是那个时代的幸运——虽然郁闷——却是才子流风——虽然政府有些手黑。北宋因东坡显出了某种气象。东坡也因北宋成为了一道风景。当然,这道风景,与欧阳修的推崇有关。至于另外两位仁兄——司马光与王安石。他们既是老苏的旧交,又是老苏的夙敌。还有一个才子——柳永——这是个独行侠——几乎与老苏不相往来——科举绝望之后——努力孤军奋战,顽强自我革命——成为了青楼圣斗士。这个穷困潦倒的倜傥中青年,在充满人间冷漠关爱的伟大青楼里,奋不顾身献身青楼,最终成为,后世文人击节景仰之长风。 东坡,当然与柳永不同。柳永从福建老家崇安,一路狂飙,到京之后,有幸沦落青楼十七年。最后才无辜非常地挤进权力圈。可这时的小柳,已成老柳了,体若金菊,气如蛛丝:精气神都在苍凉之中。东坡从四川眉州出发,倚金沙,顺长江,过三峡,经襄阳。最后,京城——汴州遥遥在望。成为学士之后的东坡,文心政心都高张。先杭州,再密州,再徐州,后湖州。政绩昭然,民心坦然。“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气势豪迈,文意舒张,坦然之心展现在天高地远之间,仿佛一面永远的旗帜。当生命以一种气度展开,所有的细节都可以省略。东坡在自我的世界中,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舒展着自己荡然的人生。这是一种生命的高度。也是一种生命的宽度。更是一种灵魂的亮度。 也许,生命常常是由宿命组成,正当东坡春风得意之际,他的夙敌终于暗中动手了,莫名其妙的“乌台诗案”,使得老苏一落千丈。发配,发配,再发配,成为了东坡后半生的萧萧落木。先黄州,再惠州,再儋州。最后,终常州。一路颠簸,一路苍茫,一路疾苦,一路风霜。这时的东坡,已年过半百。生命的沉疴与精神的暗伤,使得东坡不得不从宗教里努力寻找自我生命的支撑。一个具有宗教情结的人,也许自身的高度常常异于常人。东坡从自我的理念出发,参透了社会人生之后,就再也不把发配当回事。随隅而安成了东坡后半生的墓志铭。特别是从黄州一路出发,南下,南下,再南下,最后,之间一片汪洋。东坡在儋州,一望故乡就数年。与此同时,朝廷好像已经忘却东坡的存在。这时的东坡,年迈的东坡,颠沛中独望汪洋的东坡,却并没有因为环境而倒下。虽然,作为个体生命,他或许也很想倒下。 我常常想,不知是什么原因,使东坡如此,面对命运的极限挑战,却是如此旷达,根本或者实在也不把苦难当回事,每天面山对月,每天对空抒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东坡在此词中,俯仰古今变迁,感慨宇宙流转,烦厌宦海浮沉。在皓月当空、孤高旷远的意境氛围中,渗入宗教与哲学,揭示了睿智的人生理念,达到了个人与宇宙、自然与社会的高度契合。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说:“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由此可知,东坡此词所展现的内在生命力。 当生命以一种或几种方式婉转,我们见得最多的,不是生命的外在,就是生命的特质。东坡作为那个时代特有的景象,的确是社会的一大幸事。当东坡的生命轨迹从黄州转向,我们看见的东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东坡。黄州,成为东坡的生命转折,也成为东坡真正旷达人生的开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清代词话家徐钒,十分赞赏东坡这首词,“自有横槊气概,固是英雄本色。”这首词是东坡被贬黄州三年之后的作品。词中别有一番气象,这是后人怎么也学不来的。旷达与惊叹,婉转与解嘲,渴望建功立业,又坦然面对现实。这就是东坡,一生都在磕磕绊绊的东坡。当生命在不自觉当中成为一种奇迹,生命的内在就已经远远超越了生命本身。 多年以后,当我站在东坡的故乡,我才发现,东坡的寂寞是真诚的,也是必然的。当一个才学都高的人,面对大地苍茫,除了寂寞还有什么?东坡当时的朝廷,对东坡下手,也是因为东坡自身。当年苏格拉底被雅典法庭判处死刑,理由也是因为苏格拉底的与众不同:引起了同类的嫉妒。当一个人引起同类嫉妒时,这个人不是异类就是敌人。当我站在东坡曾经的居住地,我看见了从历史的风烟中走出来的东坡,一个智慧雍容的忠厚歌者,一个长袖善舞的达观壮士。当生命必须要以某种方式存在时,总会拒绝另外的存在,东坡被迫选择了自我逃亡的道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不知道这是政府的幸运,还是东坡的幸运,或者是社会的幸运?我去东坡故乡那天,是一个秋天的黄昏,深秋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大地上,我站在夕阳中的东坡故居前,看着渺远苍茫的天空,也许,生命的入口就是生命的出口,正如天空或者黑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这是东坡的《江城子》:悼念亡妻之作。寂寞的声音从中渗出,仿佛漫漫长夜。我们仿佛看见了东坡抹泪的情景。这是一个面对世界微笑的男人。当他背对这个世界时,他才悄悄地哭泣,像泉水在草丛下面哭泣。寂寞的东坡,在自我生命的苦情中更加寂寞,无论生命走到怎样的境界,寂寞才是生命的实质。在这首词中,东坡几乎声泪俱下,但我感受最多的,还是他的寂寞。也许,真正的生命是没有出入口的,正如人性本质的孤独。东坡是真寂寞,正如沉默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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